林间的雾还没散,像层薄纱裹着树影。张净踩着沾露的落叶往前走,脚下发出“沙沙”的轻响。
白狐像团滚圆的雪球,踩着他的脚印颠颠跟着,蓬松的尾巴扫过草叶,带起细碎的露水珠,偶尔还会突然窜上他肩头,用尾巴尖蹭他的脸颊,留下股草木的清甜味。
“前面就是山口了。”
张净停住脚,望着不远处透出的亮光。
那里的树渐渐稀了,能瞧见山外田埂的轮廓,甚至隐约飘来几声犬吠,混着隐约的人语。
他转过身,蹲下身,指尖蹭过白狐温热的鼻尖,声音放软了些:“到山口了,再往前就是人多的地方,你该回林子里去了。”
白狐歪着脑袋,琥珀色的眼睛定定瞅着他,忽然用湿漉漉的鼻尖蹭了蹭他的手背,像在撒娇。
“我要去镇上看看,那里吵得很,不适合你。”
张净摸了摸它柔软的皮毛,指腹能感觉到那层绒毛下的温热。
白狐像是听懂了,往后退了两步,对着他轻轻“嗷”了一声,声音软乎乎的,然后转身一蹿,没入密林。
蓬松的尾巴在枝叶间闪了两下,便没了影。
张净站在原地望了会儿,直到那片林子再没动静,才转身走出山口。
山外的世界像换了张脸。
田埂上的麦苗青得淌水,几个农夫戴着草帽弯腰薅草,远处村舍的烟囱里飘出淡青的烟,混着孩童追跑的笑闹声,像幅浸了水的水墨画。
他深吸一口气,满鼻都是泥土的腥甜,再没有半分腐臭与血腥,紧绷了许久的肩背,不知不觉就松了些。
接下来几日,他顺着官道往东走。途经的镇子不算热闹,却处处是活气:
茶馆里说书先生拍着醒木唾沫横飞,酒肆外店小二扯着嗓子招呼客人,市集上摆着带露的青菜、红透的果子,连挑担子的货郎摇着拨浪鼓走过,都透着股鲜活劲儿。
这些景象像温水,慢慢泡软了他心里那层冻硬的壳。
他用仅剩的几块狼皮换了些碎银,买了身半新的粗布短打,雪色长发用蓝布带束得更紧了些。
即便如此,他那双银眸和过于出众的眉眼,还是常引来路人的打量。
路过的妇人会偷偷拽拽身边的汉子,小娃子扒着门框瞅,却没人敢上前搭话。
他身上那股气,像藏着只没睡醒的猛兽,让人本能地不敢靠近。
这日黄昏,他走到了卧虎山脚下。
连日赶路累得骨头都发僵,见天色暗了,便打算上山找个避风处歇脚。
卧虎山不算陡,山道两旁长满了酸枣刺和野蔷薇,枝桠上还挂着没掉的红果子。
张净顺着蜿蜒的山道往上走,夕阳的金辉透过叶缝洒下来,在地上织出片晃动的光斑。
他找了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靠着树坐下来,闭眼运转起《基础炼气诀》。
丹田那团真气缓缓转着,像股暖流淌过四肢,驱散了些倦意。
许是这几日太过安稳,许是山间的气息太平和,他靠着树干竟不知不觉睡着了。
迷蒙中,一股腥臊气慢慢飘过来,混着种阴冷的压迫感,不像寻常野兽的味儿,倒夹着丝淡淡的妖气。
比之前那妖狼的狂暴气弱些,却更黏人,像蛇的信子在皮肤上游走。
张净的意识瞬间清醒,眼皮却没动,屏住呼吸悄悄运起真气,耳朵捕捉着周围的动静。
左侧的树丛里传来“咚、咚”的脚步声,像有座小山在挪,每一步都让地面发颤,腥臊气裹着妖气漫过来,冷得人骨头缝发麻。
是妖兽!而且实力不弱!
张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不动声色地攥紧了藏在袖中的短刀。
那是他用碎银买的凡铁刀,刃口不算锋利,却比赤手空拳强。
脚步声停在了他面前,一股带着热气的呼吸喷在他脸上,混着浓重的血腥味,几乎要呛得他皱眉。
眼角的余光瞥见一只布满黑纹的虎爪,足有他脑袋大,锋利的爪子在渐亮的月光下闪着寒芒。
是虎妖!
他能感觉到虎妖正低头打量他,那目光贪婪又冰冷,像在看块到嘴的肥肉。
不能等了!
就在张净准备猛地起身反击的瞬间,虎妖突然发出声低沉的咆哮,血盆大口张开,朝着他的脖颈咬了下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影像闪电似的从旁边树丛里窜出,“砰”地撞在虎妖侧腹上!
“嗷呜——”
虎妖没料到会遭袭击,被撞得一个趔趄,愤怒地嘶吼起来,声音震得树叶簌簌往下掉。
张净趁机猛地站起,握紧短刀后退几步,目光死死盯着眼前的景象。
月光下,那虎妖足有两丈长,浑身黑纹像泼了墨,额上“王”字清晰得很,一双灯笼大的眼睛里闪着凶戾的红光。
而撞开虎妖的,竟是那只该早已回了山林的白狐!
白狐此刻弓着身子,对着虎妖发出低沉的呜咽,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警惕,小小的身子在庞大的虎妖面前像片随时会被吹走的叶子,却半点没退。
“是你?”
张净又惊又喜,没想到这小东西竟一路跟着他,还在这时候冲出来救他。
虎妖被只小狐狸撞了下,顿时恼羞成怒。它转过身,死死盯着白狐,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猛地一爪子拍了过去!
白狐身形灵得像风,堪堪躲过虎爪,顺势窜到虎妖身后,对着它的尾巴狠狠咬了一口。
“吼!”虎妖吃痛,愤怒地甩动尾巴,将白狐甩飞出去。
白狐“咚”地撞在树干上,发出声痛苦的呜咽,嘴角溢出丝鲜血,染红了胸前的白毛。
“小心!”张净眼眦欲裂,想也没想就冲上去,挥起短刀朝着虎妖的后腿砍去。
虎妖没想到这看似柔弱的人类敢动手,被砍中后腿吃痛,愈发狂暴。
它转过身,放弃了白狐,张开大口朝着张净扑来,腥风扑面。
张净不敢硬接,借着灵活的身法左躲右闪。
他清楚自己这点实力远不是虎妖的对手,硬拼就是送死。
可他不能退——白狐是为了救他才受伤的,他丢不下。
“孽畜!休得伤人!”
就在这时,一声断喝从山道上方传来,清越得像敲钟。
张净抬头望去,一道青影踏着流光掠来,是个穿青布道袍的中年道人,脚下飞剑嗡鸣,手里拂尘扫过,带起一阵清风,眼神凌厉地盯着虎妖。
虎妖瞧见道人,眼中闪过丝恐惧,转身就要逃。
“哪里跑!”
道人手握拂尘一挥,无数道金光从拂尘丝里迸射而出,像条金绳,瞬间将虎妖捆得结结实实。
虎妖发出愤怒又绝望的咆哮,身子使劲挣扎,金光却越收越紧,勒得它皮毛外翻。
道人落在地上,走到虎妖面前,冷哼一声:“此山乃贫道清修之地,你这孽畜竟敢在此作祟伤人,今日定要收了你!”
说罢,他从袖中摸出张黄色符箓,“啪”地贴在虎妖额头上。
虎妖的咆哮声渐渐弱下去,身子也慢慢缩小,最后缩成普通老虎大小,被金光拖着,再不能动。
道人处理完虎妖,才转过身,看向张净和白狐。
当他的目光扫过张净的银眸和雪色长发时,眼中闪过丝惊讶,却很快归于平静。
“多谢道长救命之恩。”张净连忙上前拱手,又看向受伤的白狐,声音带着急意,“道长,能否救救它?”
道人看了看白狐,又看了看张净,捋了捋颔下的短须,淡淡道:“此狐灵性十足,与你有缘。不过受了些皮外伤,休养几日便好。”
他从袖中取出个小瓷瓶,递给张净,“这是疗伤丹药,给它服下吧。”
张净接过瓷瓶,倒出一粒黑药丸,小心翼翼地喂给白狐。
白狐吃下药丸,舒服地眯了眯眼,精神明显好了些,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心。
“多谢道长。”张净再次拱手。
道人摆了摆手:“举手之劳。你这少年倒是奇特,身上竟有妖气与真气融合的气息,既非妖修,也非正统修士,倒是有趣。”
张净愣了下,没想到这道人竟能看穿他体内的情况。
他犹豫了下,捡要紧的讲了自己的经历,隐去了穿越和阿竹的事。
道人听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如此。你能在妖狼之劫中活下来,还能融合其妖力,也算奇遇。只是你修炼的法门太过粗浅,长此以往,恐会走火入魔。”
张净心里一动,连忙问道:“道长可有指点?”
道人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相逢即是缘。我观你心性尚可,且这白狐与你有缘,便送你一场造化。随我来吧。”
说罢,道人转身朝着山道上方走去,青色道袍在月光下轻轻飘动。
张净看了看怀里的白狐,白狐用脑袋蹭了蹭他的下巴,像是在鼓励。
他点了点头,抱着白狐跟了上去。
月光洒在山道上,将两人一狐的影子拉得很长。
张净不知道这位道人会带来什么,却隐隐觉得,自己的修仙路,怕是要拐个大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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