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净背着个旧皮囊,沿着蜿蜒的山路往前走。
皮囊里塞得简单,除了那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基础炼气诀》,就只剩几块用狼皮裹着的肉干。
是他临走前把那头妖狼的残肉熏制的,硬得像石头,却能顶饿。
雪色长发被根粗麻绳松松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银眸在日头下亮得很,像淬了冰的刀,透着股锐劲。
他的目标清楚得很:走出这片荒芜的山,去见更宽的天地,找能让自己快点变强的法子。
他心里有数,单靠一本《基础炼气诀》,远远不够。
头几日还好,林子里能寻着些冻僵的野菜、藏在雪下的野果,勉强能填肚子。
可越往深处走,光景就越差。
先前还算郁茂的林子渐渐稀了,地上的雪化了,露出来的却不是黑土地,是枯黄的草、断折的枝,还有零零散散的白骨,白森森的,在风里泛着冷光。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张净这才真正咂摸出这句诗的滋味。
他走过一片废村,断墙塌得只剩半截,房梁歪歪扭扭地支着,像只断了翅膀的鸟。
塌了的屋里,随处可见散落的骸骨,有的蜷着,有的伸着手,姿势僵在死前最后一刻,仿佛还能听见当时的哭嚎。
村口老槐树上挂着几段烂布条,被风扯得呜呜响,像谁在哭。
没有鸡叫,没有狗吠,连虫鸣鸟叫都没了。
整个世界静得可怕,只有风刮过断墙的呜咽,像无数亡魂在叹。
张净的心沉得很,像揣了块冰。他见过饥荒,见过人死,却没见过这般惨烈的景象——这里的土,怕是都浸透了血和泪。
在一间塌了半边的土屋前,他停住了脚。那儿有具小小的骸骨,瞧着像个孩子,旁边还歪歪倒着个破布娃娃,布面磨得看不清脸,针脚却细密,想来曾被人好好疼过。
张净默不作声走过去,从皮囊里摸出把小铲子,小心翼翼地把骸骨埋了,又将那布娃娃摆在新堆的土坟上。
他不知道这孩子叫什么,也不知道她曾有过怎样的日子,可指尖触到那冰凉的骨片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下,泛着酸。
“安息吧。”
他低低说了句,转身接着走。脚步比先前沉了,却也更稳了。
他得变强,不光是为了找阿竹,也是为了在这吃人的世道里,能护着自己想护的人,别再让这样的事重演。
往后三个月,张净就这么一边赶路,一边修炼。
白日里,他在荒地里艰难地挪,避开偶尔窜出来的野兽,也躲着那些同样在挣扎的流民。
那些人大多面黄肌瘦,眼神木得像石头,瞧见他时,眼里会闪过点贪光,可一触到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气。
是体内真气混着妖狼残力的味儿,虽淡,却带着股野劲——就会吓得缩回去,远远绕开。
到了夜里,他找个隐蔽的山洞或树洞,盘膝坐下,运转《基础炼气诀》。
这阵子练下来,他对灵气的感应越来越灵,吸得也快了。
丹田那团气凝得像颗温润的玉珠,转起来滑顺得很,走经脉时再没了先前的滞涩。
身子也在慢慢变。
力气大了,脚步快了,五感更是锐得惊人——有回在林子里歇脚,他竟能听见百米外一只兔子啃草根的窸窣声。
可瓶颈也来了。
《基础炼气诀》终究是最粗浅的东西,任凭他怎么用功,真气涨得都慢了,像淌进了死胡同。
他心里明镜似的,得找更厉害的功法,寻更好的机缘。
三个月后,当张净翻过那道陡岭时,眼前的景猛地亮了。
岭的另一边,再不是荒土和废村,是片望不到头的林子。
老树枝繁叶茂,遮得天昏地暗,叶缝里漏下点光,照得地上的苔藓绿油油的。
林间传来清脆的鸟叫,叽叽喳喳的,热闹得很。
空气里飘着草木的清香,浓得化不开,连灵气都比先前稠了好几倍。
张净愣了愣,跟着就笑了,脚步轻快地冲下岭。
他能感觉到,这里的活气,跟先前的死寂是两回事。
他总算走出了那个鬼地方!
他扎进林子,贪婪地吸着气,清新的草木味钻进肺里,连带着心里那点憋了三个月的郁气都散了。
顺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往前走,路边长满了各色的草,有的开着小紫花,有的结着红果果,好些他还认得。
他瞧见了飞在枝桠间的松鼠,瞧见了在草里蹦的蚂蚱,瞧见了拖着长尾的鸟——这一切,都让他觉得亲,心里头暖烘烘的。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山坳里藏着片果林。树上挂满了红果子,圆滚滚的,看着就酸甜。
张净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他都好几天没尝过新鲜果子了。
他快步走过去,刚要伸手摘,一道白影“嗖”地从树上窜下来,落在他跟前。
是只狐狸。
浑身雪白,一根杂毛都没有,毛亮得像泼了油,在日头下泛着光,仿佛用白玉雕出来的。
眼睛大大的,琥珀色的,灵动得很,还带着点狡黠,正警惕地盯着他,嘴里叼着颗刚摘的果子,红得像团小火焰。
张净愣了。
他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狐狸,而且这小东西瞧着跟别的野兽不一样,眼神里透着股灵气,活像个精怪。
白狐倒不怕他,歪着脑袋,用琥珀眼上下打量他,嘴里的果子还不忘嚼了两下,“咔嚓”一声,脆得很。
张净瞧着它那模样,忽然觉得好笑——自己竟被只狐狸抢了先。
他没往前凑,就那么站着看。
他能感觉到,这狐狸身上没恶意,反倒有种干干净净的气,像山涧的清泉。
白狐似乎看出来他没坏心,警惕渐渐松了。
它轻巧地跃上枝头,前爪一勾摘下颗最红的果子,尾巴一卷就扔到他脚边,自己则蹲在枝桠上,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像是在说“尝尝”。
张净捡起果子,擦了擦上面的细毛,咬了一口。
酸甜的汁在嘴里炸开,还带着股清灵的气,顺着喉咙往下滑,瞬间就把赶路的乏累冲散了。
“味道不赖。”他笑着说。
白狐像是听懂了,欢快地“嗷”了一声,又摘了几颗扔下来,自己叼起一颗,蜷在树枝上,悠哉悠哉地啃着,尾巴还时不时扫两下树叶。
一人一狐,就这么在果林里待着,倒成了幅奇奇怪怪又安安稳稳的画。
张净靠在树干上,一边吃果子,一边感受着周围稠得化不开的灵气。
他知道,路还长着呢,前头不定有多少坎等着。
可此刻,心里头却静得很,还带着点盼头。
他望着树上那团雪白的影子,忽然觉得,这世道,或许也不全是苦和绝望。
吃完果子,张净站起身,对白狐挥了挥手:“我走了,谢你的果子。”
白狐“噌”地跳下树,跟在他身后,小步子颠颠的,像是要送送他。
张净笑了笑,没赶它。
他理了理皮囊,往林子深处走。
白狐就跟在他脚边,时不时跑到前头探探路,又跑回来蹭蹭他的裤腿,活像个调皮的孩子。
日头透过叶缝洒下来,在地上织出片碎金。
张净的雪色长发在风里飘着,白狐的身影在他脚边跳着。
这新的路,好像变得有意思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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