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葬岗的夜风,比别处更冷,像是无数冤魂的叹息,刮在人身上,能一直凉到骨头里。
陈皮就这么站着,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遥望着曦光城东那片刺眼的血色火光。火焰舔舐着夜空,将他苍白的面孔映照得忽明忽暗。
家,这个承载了他十六年喜怒哀乐的词语,已经在那片火光中化为了灰烬。
父亲,那个用宽厚手掌教他识药、辨草、为人处世的男人,也永远地倒在了那片火光之下。
那是一种连骨髓都感到冰冷的悲恸,沉重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然而,在这极致的悲恸之下,一股更加坚硬、更加冰冷的恨意,正从他心脏的最深处破土而出,如同一株在万年玄冰中生长的藤蔓,缠绕住他的每一根神经,支撑着他濒临崩溃的身体。
他没有时间沉湎于悲伤。
那个黑袍邪修,那伙林家的走狗,他们随时都可能追出来。曦光城已经是一张捕食他的巨网,他必须立刻逃离,逃得越远越好。
活下去。
不仅仅是为自己活下去,更是为了父亲用生命换来的嘱托,为了怀中这部承载着血海深仇的《青囊药经》活下去。
“爹,我会活下去的。”陈皮对着火光的方向,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还会回来。林家,那个邪修……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说完,他毅然决然地转过身,不再去看那片焚尽他过去的火。
当务之急,是处理伤势和掩盖行踪。
钻出地道时,后背被邪修的法术余波所伤,虽然没有直接命中,但依旧被碎石和气浪拍击得血肉模糊,火辣辣的剧痛不断传来。更重要的是,他流出的血,会成为追踪者最好的向导。
陈皮借着微弱的月光,开始在这片乱葬岗中搜寻。
父亲曾教过他,越是阴森之地,越容易生长一些性寒的草药。果不其然,他很快就在一座倾颓的孤坟旁,发现了一丛正在开着紫色小花的植物。
“紫花地丁。”陈皮心中默念。此物性寒,味苦、辛,有清热解毒、凉血消肿之奇效,正是处理他这种外伤的良药。
他毫不犹豫地连根拔起几株,又在附近找到了几颗蒲公英和几片宽大的车前草叶子。
他没有火,也没有工具。陈皮跪在地上,用一块相对干净的石头,将紫花地丁和蒲公英的根茎奋力砸烂,直到它们化为一滩墨绿色的泥状物。然后,他艰难地脱下已经破烂的上衣,忍着剧痛,将这些冰凉的药泥均匀地涂抹在自己后背的伤口上。
一股清凉的感觉瞬间传来,有效地缓解了那火烧火燎的痛楚。紧接着,他将几片完整的车前草叶子像膏药一样贴在药泥之上,最后用从衣服上撕下的布条,笨拙却牢固地将伤口包扎起来。
做完这一切,他已经疼出了一身冷汗。
接下来是气味。
人和野兽一样,都有自己独特的气味,流出的血更是如此。林家既然能请来邪修,多半也会雇佣擅长追踪的猎户和猎犬。
陈皮的目光在乱葬岗的边缘逡巡。他记得,城外的这条小河下游,有一片沼泽地,那里生长着大量的“石菖蒲”和野薄荷。石菖蒲的根茎气味辛烈,而野薄荷的味道则清凉刺鼻,两种气味混合在一起,足以扰乱最灵敏的嗅觉。
他没有丝毫迟疑,立刻猫着腰,沿着与曦光城相反的方向,一头扎进了更深的黑暗之中。
夜路难行,尤其是对于一个身心俱疲、还带着伤的少年来说。
陈皮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荒野中跋涉。他不敢走大路,只能选择崎岖难行的山林。脚下的枯枝败叶发出“咔嚓”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每一次都让他的心提到嗓子眼。
他像一只受惊的野兔,时刻警惕着周围的一切风吹草动。
终于,在天色将明未明之际,他闻到了一股潮湿的、带着些许腐殖质气味的空气。
沼泽地到了。
他小心翼翼地绕到沼泽地上风口的位置,找到了那些在晨雾中散发着独特香气的石菖蒲和野薄荷。他将这些植物的根叶揉碎,毫不吝啬地涂抹在自己的衣裤和鞋底上,那股浓烈而混杂的气味,瞬间盖过了他身上的血腥和汗味。
做完这一切,他才感到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他不敢停留,沿着沼泽的边缘继续向西而行。按照父亲的地图记忆,一直向西,翻过前面的两座山头,就能进入连绵数百里的“百断山脉”。那里山高林密,地形复杂,是藏身的绝佳去处。
然而,连续一夜的奔逃,早已耗尽了他的体力。腹中传来阵阵饥饿的鸣叫,伤口的疼痛也随着药力的减退而再次变得清晰。
他靠在一棵大树下,剧烈地喘息着。怀里的楠木匣子,此刻仿佛有千斤之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真的能逃掉吗?
一个凡人少年,如何能与拥有通天彻地之能的修士抗衡?
一阵绝望的情绪,如同沼泽里的雾气,悄然无声地将他笼罩。
就在这时,一阵犬吠声,隐隐约约地从东方传来。
陈皮的瞳孔猛地一缩!
追兵!他们这么快就来了!
他来不及多想,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疲惫和绝望。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拼命压榨着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向着百断山脉的方向狂奔而去。
身后的犬吠声和人声似乎越来越近。
“在那边!狗闻到味了!”
“快追!别让他跑了!”
是林家的家丁!
陈皮的心脏疯狂地跳动着,他甚至能想象到那些猎犬龇着牙,流着涎水的凶恶模样。
他不能停下,绝对不能!
他冲进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尖锐的枝条划破了他的脸颊和手臂,他却浑然不觉。他只知道,自己必须跑,用尽一切力气去跑!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条湍急的溪流。
有救了!
陈皮毫不犹豫地跳进了冰冷的溪水之中。刺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哆嗦,但也让因为过度奔跑而有些发昏的头脑清醒了几分。他逆流而上,在溪水中艰难地跋涉了数百步,直到确认自己的气味已经被流水彻底冲刷干净,才从一处隐蔽的河湾爬上了岸。
他躲在一块巨石后面,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却一动也不敢动,只是侧耳倾听着对岸的动静。
很快,一行七八个人,牵着三条壮硕的猎犬,出现在了他刚刚下水的地方。
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正是林家的护院头领,王彪。
“妈的,怎么到这里气味就断了?”王彪看着在河边焦躁不安、不断打着响鼻的猎犬,啐了一口唾沫。
“头儿,那小子该不是跳河了吧?”一个家丁猜测道。
“跳河?”王彪冷笑一声,“这水这么急,他一个半大孩子,跳下去就是个死。家主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最重要的是那本药经!都给我分头沿河岸找!下游两里,上游两里,一寸一寸地给我搜!”
“是!”
家丁们领命散开,开始沿着河岸仔细搜索。
躲在巨石后的陈皮,将自己的身体缩得更紧了。他看着那些人如同篦子一般梳理着河岸,心跳几乎停滞。
有一个家丁甚至走到了离他不到十丈远的地方,那双贼溜溜的眼睛四处扫视着,好几次都从他藏身的巨石上掠过。
每一秒,都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
陈皮死死地咬着牙,连呼吸都几乎停止。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如同擂鼓一般。
幸运的是,那个家丁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嘟囔了几句,便转身向下游走去。
直到所有人的身影都消失在视线中,陈皮才敢缓缓地呼出一口浊气。他整个人都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虚脱,瘫软在地。
这一次,是真的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他不敢再有丝毫大意。等到天色彻底暗下来,他才从藏身之处爬出来,辨认了一下方向,继续朝着百断山脉的深处走去。
接下来的几天,对陈皮而言,是地狱般的磨难。
他成了一个真正的野人。
饿了,就去辨认那些《青囊药经》中记载的、可以食用的浆果和块茎。渴了,就寻找那些从岩石缝里渗出的、最干净的山泉。
夜晚,他不敢生火,只能找最隐蔽的山洞或者树洞蜷缩起来,抱着冰冷的木匣,在无边的恐惧和寒冷中瑟瑟发抖。
好几次,他都在睡梦中惊醒,梦里全是冲天的火光和父亲倒下的身影。每一次醒来,脸上都挂满了冰冷的泪水。
伤口的疼痛,饥饿的折磨,对未来的迷茫,以及那深入骨髓的仇恨,像一条条毒蛇,日夜啃噬着他的心。
他不止一次地想过放弃。
就这样死在山里,或许也是一种解脱。
但每当这种念头升起的时候,怀中那个坚硬的木匣,就会提醒他,他身上还背负着什么。
他会想起父亲临死前的怒吼:“走!别回头!”
他会想起林家父子那贪婪而狰狞的嘴脸。
他会想起那个黑袍邪修视人命如草芥的冰冷眼神。
于是,那即将熄灭的求生之火,便会重新燃烧起来。他会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继续蹒跚前行。
在与这片原始山林的抗争中,陈皮的感官变得前所未有的敏锐。他能从风中嗅出水源的味道,能从鸟兽的叫声中判断出危险的临近,能从泥土的痕迹中分辨出是否有野兽经过。
他不再是济世堂里那个只需要背诵药方的少年,他成了一个真正的猎人,一个在这片残酷天地间挣扎求存的生命。
半个月后。
陈皮已经深入了百断山脉近百里。
他变得又黑又瘦,身上的衣服早已成了布条,看起来和一个野人无异。但他的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坚毅。那是一种在生死边缘挣扎过后,才能拥有的眼神,沉静而锐利。
他背后的伤口,在各种草药的敷用下,已经结痂愈合,只是留下了一片狰狞的疤痕。
这天,他正在追寻一株罕见的“猴儿菇”,这东西不仅能果腹,还能补充体力。当他小心翼翼地拨开一片巨大的蕨类植物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猛地停住了脚步。
前方不远处的空地上,一片狼藉。
几棵合抱粗的大树被拦腰折断,地面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沟壑,仿佛被什么巨物犁过一般。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心悸的灵力波动。
这里……发生过修士的战斗!
陈皮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下意识地就想转身逃离。这半个月的逃亡,让他对与“修士”相关的一切都充满了恐惧和警惕。
可就在他准备后退的时候,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混杂着一股奇异的药香,顺着风飘入了他的鼻腔。
作为一名从小与药材打交道的准医者,他对气味极为敏感。
那血腥味中正平和,不似邪修的阴冷。而那股奇异的药香……他从未闻过,但《青囊药经》中似乎有过类似的描述,那是一种灵药燃烧后才会产生的独特气息。
好奇心战胜了恐惧。
他将怀中的木匣藏好,然后如同最谨慎的狸猫,悄无声息地,一点一点地朝着战场的中心摸了过去。
穿过一片狼藉的断木碎石,他终于看清了场中的景象。
只见空地的中央,躺着一个身穿青色道袍的中年人。
那人面如冠玉,剑眉星目,即便此刻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也难掩其一身的儒雅与正气。他的胸口有一个碗口大小的血洞,鲜血还在汩汩流出,将他身下的土地染成了一片暗红色。
在他不远处,还散落着几块破碎的玉符,以及一柄断成两截的飞剑,显然是经历了一场惨烈的搏杀。
是正道修士!
陈皮立刻做出了判断。
此人身上的气息,虽然此刻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但其本质,与那个黑袍邪修截然相反,是堂皇、浩然的。
救,还是不救?
一个念头,在陈皮的脑海中闪过。
若是救了他,会不会引来更大的麻烦?他的仇家若是追来,自己岂不是引火烧身?
可若是不救,眼睁睁看着一个正道修士就这么死在自己面前……父亲从小教导他的“医者仁心”,让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见死不救。
更何况,这个世界,除了邪修,还有正修。如果能得到一位正道修士的庇护……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他掐灭了。他不是为了求得庇护,他只是……不想让一个看起来是好人的人,就这么死了。
在经历了家破人亡的惨剧后,他比任何人都憎恶死亡,也比任何人都敬畏生命。
陈皮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他从藏身之处走了出来,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个重伤昏迷的青袍修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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