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一块厚重的黑布,密不透风地笼罩着曦光城。
济世堂内,更是伸手不见五指。
陈皮和父亲已经三天没有见过像样的光亮了。他们像两只蛰伏的兽,在黑暗中保存着体力,磨砺着感官。每一丝风声,每一声犬吠,都会让他们的神经绷紧一瞬,然后再次缓缓放松。
这是第四天的午夜。
堵在门外的那群地痞流氓的耐心,显然已经耗尽了。
最初的叫骂和恐吓,已经变成了不耐烦的骚动。终于,随着一声粗暴的“妈的,不等了!”,一下沉闷的重击声撞在了济世堂的门板上。
来了!
黑暗中,陈皮的心脏猛地一跳。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父亲。
陈老爹的身影在黑暗中稳如磐石,他只是轻轻拍了拍陈皮的肩膀,示意他冷静。
“砰!砰!砰!”
门外的撞击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沉重。那扇平日里迎来送往、承载了无数街坊邻里希望的厚实木门,此刻在暴力的摧残下,发出了痛苦的**。门栓在门臼里剧烈地晃动着,木屑簌簌落下。
终于,随着一声巨响,门栓断裂,但门却并未被撞开,只是被撞开了一道缝隙。
一股混杂着汗臭和酒气的夜风,从门缝里倒灌进来。
“成了!门开了!”门外传来一阵兴奋的叫嚷。
然而,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地痞,刚吸入这股从堂内吹出的风,脚下就猛地一软。他们只觉得四肢百骸传来一阵难以言喻的酸麻,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瞬间抽空,眼冒金星,“噗通、噗通”几声,便软倒在地,不省人事。
“怎么回事?”
“老三,老四,你们怎么了?”
后面的流氓们一阵骚动,他们看着倒在地上的同伴,脸上满是惊疑和恐惧。
黑暗中,陈皮紧绷的身体微微一松。是“迎风倒”,爹的第一个布置生效了。这药粉无色无味,见风则发,对付这些毫无防备的普通人,简直是手到擒来。
门外的骚乱持续了片刻。一个阴冷的声音响了起来:“一群废物!撞不开门,就砸窗!”
是那个山羊胡管事的声音!
话音刚落,“哐当”一声脆响,东侧的一扇窗户被人用刀背狠狠砸碎。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紧随其后。砸窗的那个地痞捂着自己的眼睛,痛苦地在地上打滚,指缝间不断有液体渗出。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好痛!什么东西!”
“这边也是!啊!”
又是几声惨叫,那些试图从窗户闯入的流氓,无一例外地都中了招。刺目藤的汁液,对眼睛的刺激远超寻常的石灰,那种火烧火燎的刺痛感,足以让最凶悍的亡命徒也瞬间失去战斗力。
一时间,济世堂门外,倒的倒,叫的叫,一片鬼哭狼嚎。原本气势汹汹的攻势,竟被这两手看似不起眼的布置给彻底瓦解了。
“反了!真是反了!”山羊胡管事气急败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给我上!都给我上!谁能先冲进去,赏银五十两!”
重赏之下,剩下的流氓们虽然心有余悸,但还是红着眼,准备做最后一搏。他们学聪明了,用布蒙住口鼻,小心翼翼地避开窗户,合力将已经破损的木门彻底撞开。
“轰隆”一声,两扇门板向内倒塌,激起一片尘土。
十几个身影在银钱的刺激下,怪叫着冲入了漆黑的前堂。他们以为,只要冲进来,胜利就属于他们。
可就在他们踏入堂中的那一刻,黑暗的角落里,一根连接着房梁的细线被轻轻拉动了。
“噗……噗……”
几个挂在房梁上的纸包悄无声息地破裂开来。
混杂着草木灰的“痒痒花”花粉,如同死神的吐息,轻柔而均匀地洒落下来,覆盖了整个前堂。
冲进来的地痞们还没来得及看清堂内的景象,就忽然感到身上传来一阵难以忍受的奇痒。
起初只是脖子和手臂,但很快,那痒意就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皮肤下钻爬,瞬间蔓延至全身。他们忍不住开始抓挠,可越抓越痒,越痒越想抓。片刻之间,这群凶神恶煞的亡命徒就彻底失去了理智,他们扔掉了手里的刀棍,疯狂地撕扯着自己的衣服,在地上翻滚、嚎叫,用指甲在身上抓出一道道血痕,场面混乱而诡异。
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陈皮心中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之火,却被父亲沉重的声音瞬间浇灭。
“皮娃,准备走。他们来了。”
“他们?”陈皮一愣。
几乎就在同时,一股令人心悸的阴冷气息,毫无征兆地从门外弥漫进来。
那是一种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森然寒意,带着腐朽与死亡的味道,让整个济世堂的温度都仿佛骤降了十几度。原本在前堂里因为奇痒而翻滚的流氓们,接触到这股气息,竟像是被扼住了喉咙的鸡,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身体本能的抽搐和压抑的**。
一个干瘦枯槁的身影,缓缓从门外的黑暗中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破旧的黑色长袍,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得毫无血色的下巴。他手中拄着一根非金非木的黑色拐杖,拐杖的顶端,镶嵌着一颗微微散发着绿光的骷髅头。
他每走一步,脚下的地面似乎都凝结起一层薄薄的白霜。他身上那股邪恶而强大的气息,让陈皮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无比困难,仿佛胸口压着一块万斤巨石。
这……就是修士吗?
与莫怀远那种虽然灵力冲突、但本质依旧堂皇正大的气息截然不同,眼前这人,就是一团行走的邪恶与混乱。
“呵呵呵……凡人的小聪明。”黑袍人发出一阵干涩难听的笑声,仿佛两片砂纸在摩擦,“林家给的价钱,倒是没说还要处理这些麻烦的虫子。”
他抬起手中的骷髅拐杖,那骷髅头的眼窝中,两点幽绿的鬼火猛地亮起。
“滚。”
一个沙哑的字从他口中吐出。
一股无形的冲击波瞬间扩散开来,那些还在地上抽搐的流氓们,如同被狂风扫过的落叶,惨叫着被掀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墙壁和街道上,生死不知。
仅仅一个字,便有如此威力!
陈皮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他终于明白,父亲为何从一开始就如此凝重。在这样的力量面前,他们之前所有的布置,都只是小孩子过家家般的笑话。
山羊胡管事连滚带爬地跟在黑袍人身后,他畏惧地看了一眼黑袍人,然后对着堂内色厉内荏地喊道:“陈老头!仙师在此,还不快快滚出来,献上药经,或可饶你们一条狗命!”
陈老爹拉着陈皮,从柜台后缓缓走了出来。他将陈皮护在身后,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拳头大小、用油布包裹的药包。
“仙师大驾光临,小老儿有失远迎。”陈老爹面对着那恐怖的黑袍人,脸上竟没有丝毫惧色,只是平静地说道,“只是不知,仙师要我这本凡俗医书,有何用处?”
“有没有用,不是你该问的。”黑袍人的目光越过陈老爹,直接锁定了被他护在身后的陈皮,以及陈皮怀中抱着的那个楠木匣子。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贪婪的绿光。
“交出来,我让你们父子死得痛快点。”
赤裸裸的威胁,不带一丝一毫的转圜余地。
陈老-爹笑了,笑声中带着一丝悲怆和决绝。
“皮娃,记住爹跟你说的话!”他猛地将陈皮向后堂的方向奋力一推,同时,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那个油布药包朝着黑袍人狠狠地砸了过去!
“走!去后院!别回头!”
这是陈老爹对陈皮喊出的最后一句话。
那药包在半空中便被陈老爹用巧劲捏碎,一团浓郁的、刺鼻的墨绿色烟雾轰然炸开!
这烟雾并非毒药,而是由“迷神花”、“鬼见愁”和“龙葵草”等数种具有强烈致幻、遮蔽五感功效的草药混合而成。这是《青囊药经》中记载的、在绝境中才能使用的最后一招。烟雾弥漫的速度极快,几乎是瞬间就笼罩了整个前堂,伸手不见五指,那浓烈的气味更是直冲口鼻,让人头晕目眩,连神识都能被短暂蒙蔽。
“找死!”
黑袍人显然也没料到陈老爹会来这么一手,被烟雾罩个正着,口中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
而陈老爹,在扔出药包的瞬间,并没有后退,反而像一头被激怒的苍狼,用自己此生最快的速度,不是冲向那黑袍人,而是冲向了一旁惊慌失措的山羊胡管事!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死死地抱住了那个管事,张口就朝着对方的脖子咬了下去!
这是一个凡人,在面对无法抗衡的绝望时,所能做出的最惨烈、最悲壮的反击!他要用自己的命,为儿子争取那哪怕只有一息的逃生时间!
“啊——!”山羊胡管事发出杀猪般的惨嚎。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浓雾中传来。
那是邪修含怒出手的声音。紧接着,陈老爹的身体如同一只破麻袋般倒飞而出,重重地撞在身后的百子柜上。
无数的药柜抽屉被撞得粉碎,无数的药材洒落一地,与他流出的鲜血混合在一起,散发出一种令人心碎的凄凉药香。
“爹——!”
陈皮的眼睛瞬间红了,撕心裂肺的喊声卡在喉咙里,泪水如决堤般涌出。
他想冲回去,他想和父亲死在一起。可是,父亲那句“走!别回头!”的命令,如同最严厉的戒尺,狠狠地抽打在他的灵魂上。
活下去!带着药经活下去!
这是父亲用命换来的嘱托!
巨大的悲痛和仇恨化作了一股力量,陈皮含着血泪,猛地转过身,发疯似的冲向后院。
他听到身后传来黑袍人因暴怒而扭曲的咆哮,听到法术轰碎墙壁的巨响,那声音仿佛就在他的脚后跟处炸开。
他不敢回头,不能回头!
他冲到后院墙角,用尽全力搬开那个沉重的水缸,颤抖着手掀开那块松动的青石板,露出了下面幽深的地道入口。
就在他钻入地道的一瞬间,一道绿色的邪光擦着他的后背轰在了院墙上,将整面墙壁炸得粉碎!
碎石和气浪狠狠地拍击在他的背上,让他喷出一口鲜血。他顾不得疼痛,连滚带爬地钻进地道,反手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那块沉重的石板拉回原位。
“轰!”
石板上方传来一声巨响,整个地道都为之震颤,土石簌簌落下。
黑暗与死寂,瞬间吞噬了陈皮。
他趴在冰冷潮湿的土地上,耳边还回响着父亲最后的呐喊,眼前还闪现着父亲倒在血泊中的身影。他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咸涩的血与泪混在一起,被他一口口咽下。
他不知道在黑暗中爬了多久。
狭窄的地道,压抑得让人窒息。泥土的腥味,混杂着他自己的血腥味,充斥着他的鼻腔。怀里的楠木匣子,被他死死地抱在胸前,那坚硬的棱角硌得他生疼,却也成了他在这无边黑暗中唯一的支撑。
爹……
陈皮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他只是靠着一股不灭的执念,本能地向前爬行。
终于,前方透进了一丝微弱的月光。
是出口!
他手脚并用地爬了出去,身体跌落在冰冷的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带着泥土芬芳的冰冷空气。
这里是城外三里的乱葬岗。野草凄凄,孤坟遍地,晚风吹过,带来一阵阵呜咽之声。
陈皮缓缓地站起身,他回过头,望向曦光城的方向。
只见城东,也就是济世堂所在的位置,一片火光冲天而起,将半个夜空都映照得一片血红。那火光中,仿佛还夹杂着黑袍人愤怒而不甘的咆哮。
家,没了。
爹,没了。
十六年来所有的温暖、安宁与药香,都在这一个夜晚,被贪婪与邪恶焚烧得一干二净。
陈皮站在孤坟之间,瘦弱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很长。
他没有哭,眼泪早已在黑暗的地道里流干。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片火光,任由那焚尽一切的火,将父亲的音容笑貌,将林家父子的狞笑,将黑袍人的残忍,将山羊胡管事的嘴脸,一笔一画,深深地烙印在他的灵魂最深处。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怀中那个沾染着自己血迹和泥土的木匣。
《青囊药经》。
这是父亲用生命守护下来的东西。
一股冰冷而坚硬的恨意,如同深埋在冻土下的种子,在他的心中悄然破土。它没有疯狂滋长,而是化作了一股无比冷静的决心。
当年的弱小,唯有饮恨。
他紧紧地抱住木匣,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火光,毅然转过身,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一步一步,走向了茫茫无尽的黑暗之中。
从今往后,世上再无济世堂的陈皮。
只有一个怀揣血海深仇,背负着一部药经,踽踽独行的复仇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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