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空港F区7号泊位的金属地板在艾丽卡脚下微微震动，"晨星号"货运飞船正在做最后的起飞准备。她穿着橙色的辐射防护服，胸前贴着"科斯塔，E. - 辐射安全员"的标签，眼睛不断扫视着周围忙碌的船员。
"最后一箱检查完毕，准备装载！"一个满脸油污的技师朝她喊道，指着身后正在被机械臂吊起的货柜。
艾丽卡机械地点点头，手指却紧握着藏在防护服袖口里的脉冲手枪。自从收到数字莱昂的警告后，她对每一个接近的人都保持警惕。特别是那位本该在E区12号泊位等她的雷欧，至今没有出现。
"科斯塔女士？"
艾丽卡猛地转身，看到一个身材瘦高的女人站在她身后。女人约莫五十岁，灰白的头发束成一个紧实的发髻，眼睛是那种不自然的湛蓝色——义眼，而且是军方高级型号。
"二副沃森。"女人伸出手，"船长让我带你熟悉安全规程。"
艾丽卡松了口气。这就是数字莱昂提到的可靠联系人。她握住对方的手，感觉到一个小小的数据芯片被塞进她的掌心。
"跟我来。"沃森二副转身走向飞船的舱门，声音压得很低，"E区12号发生了爆炸，至少三个记忆猎手重伤。你的朋友雷欧......我不确定他是否逃出来了。"
艾丽卡的胃部一阵绞痛。雷欧可能已经为她牺牲了。她默默将数据芯片滑进防护服的内袋，跟着沃森穿过嘈杂的装卸区。
"晨星号"内部比外观看起来宽敞得多，但每个角落都堆满了货物和维修设备。沃森带着艾丽卡穿过迷宫般的走廊，来到一间标有"辐射检测室"的小舱室。
"这里说话安全。"沃森锁上门，从控制台下拉出一个反扫描装置打开，"我们有大约七分钟时间。"
艾丽卡取出数据芯片插入腕表。全息投影展开，显示一段模糊的监控录像：凯斯·沃勒被记忆猎手押送进一栋政府大楼，六小时后独自走出，神情和姿态微妙地不同了。
"重构手术。"沃森冷冷地说，"他们删除了他关于组织核心成员的所有记忆，植入了忠诚于政府的虚假人格。现在他是'永恒记忆'在组织内部的完美间谍。"
艾丽卡想起数字莱昂的警告，不由得打了个寒战。"组织里还有多少像他这样的？"
"不确定。"沃森调出另一份文件，"过去两周，我们损失了六个安全屋和二十多名核心成员。每次行动，记忆猎手都像是提前知道一切。"
舱门突然响起敲门声。沃森迅速关闭全息投影，示意艾丽卡站到辐射检测仪旁边。
"进来。"
一个年轻船员探头进来。"二副，船长问安全检查什么时候完成？我们按计划八点起飞。"
"告诉船长十分钟后。"沃森板着脸说，"科斯塔女士发现γ射线读数异常，我需要复查。"
船员点点头离开了。沃森等脚步声远去后才继续："航行到火星需要三周时间。这期间你会接受基础训练，学习如何在殖民地活动而不被认出来。"
"等等，"艾丽卡皱眉，"你不跟我一起去？"
沃森摇摇头，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型注射器。"这是纳米标记，火星海关会扫描。它能让你通过基础身份核查。"她顿了顿，"至于我，还有别的任务要完成。"
艾丽卡卷起袖子，让沃森将注射器按在她的前臂上。一阵刺痛后，皮肤上浮现出一个几乎不可见的条形码，几秒钟后又消失了。
"到了火星，找'红沙'组织的联络人，代号'铁锈'。"沃森低声说，"暗号是'莱昂让我带记忆来'。"
外面突然响起警报声。沃森和艾丽卡同时僵住。
"什么情况？"艾丽卡的手伸向脉冲枪。
沃森快速查看舱壁上的通讯面板。"不妙，记忆猎手要求全面搜查所有出港飞船。他们一定发现你不在E区了。"
"有备用计划吗？"
沃森犹豫了一瞬，然后打开检测室的地板面板，露出一个狭小的维修通道。"从这里能直达引擎室下方的检修舱。理论上那里不会被搜查，但辐射水平......"
"比被记忆猎手抓住强。"艾丽卡已经蹲下身准备钻进去，"你呢？"
"我有官方身份掩护。"沃森递给她一个呼吸面罩，"记住，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直到飞船进入轨道。"
艾丽卡刚钻进通道，就听到舱门被暴力破开的声音和记忆猎手标志性的机械嗓音："全员禁止移动！身份检查！"
通道狭窄得令人窒息，艾丽卡不得不侧身前进。管道壁烫得吓人，即使隔着防护服也能感觉到热量渗透进来。她戴好呼吸面罩，小心避开裸露的蒸汽管线。
上方的脚步声和喊叫声时远时近。有一次，她甚至清楚地听到一个猎手说："找到那个女的了？"而回答是："还没有，但飞船不会起飞，直到——"
声音突然被引擎的轰鸣淹没。艾丽卡感到一阵剧烈的震动，整个人被甩向管道壁。他们提前起飞了！猎手一定是对船长施压无效，船长决定强行离港。
金属管道变成了一个烤箱，艾丽卡的防护服警报开始闪烁，显示外部温度已达到危险级别。汗水流进她的眼睛，呼吸变得困难。她咬紧牙关继续向前爬行，希望能找到通往上层甲板的检修口。
就在她几乎要昏过去时，一只手突然从上方伸下来，抓住她的防护服领子将她拽了上去。艾丽卡跌进一个相对凉爽的机房，面前站着一个满脸惊愕的年轻工程师。
"老天！你怎么在下面？那里面的辐射量足以——"工程师突然注意到她防护服上的标签，"等等，你不是辐射安全员吗？你应该知道——"
艾丽卡扯下面罩，大口喘气。"猎手......在找我......"
工程师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然，然后是一种奇怪的坚定。"明白了。跟我来，我带你到船员区。你的防护服需要立刻处理，表层已经污染了。"
三小时后，艾丽卡躺在船员宿舍的窄床上，听着飞船引擎稳定的嗡鸣。她的防护服已经被安全处理，现在穿着借来的工装裤和T恤。年轻工程师——他自我介绍叫德克——给她带来了食物和水。
"所以，你是'真实记忆'的人？"德克压低声音问，眼睛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艾丽卡谨慎地点点头。"你知道这个组织？"
"当然！"德克激动地说，"我三周前才意识到自己的部分记忆被修改过。突然间，我清楚地记得参加过一次抗议活动，但之前的记忆里完全没有这回事。那种感觉就像从梦中醒来。"
艾丽卡坐直身体。这正是数字莱昂提到过的"记忆觉醒者"——那些大脑因某种原因抵抗记忆操控的人。
"你还认识其他像你这样的人吗？"
德克点点头。"飞船上至少还有五个。我们悄悄交流过，都发现了记忆异常。"他犹豫了一下，"最近这样的人越来越多，公司内部称之为'认知抵抗综合症'，正在秘密研究对策。"
艾丽卡思索着这个信息。如果自然觉醒的人越来越多，可能意味着"永恒记忆"的技术存在某种缺陷，或者人脑正在集体适应抵抗记忆操控。
"德克，你听说过'记忆蜂巢'吗？"
年轻工程师的脸色瞬间变白。"你怎么知道那个？那是最高机密项目。"
"它是什么？"
"一个超级记忆控制系统。"德克的声音几乎变成了耳语，"理论上能同时监控和调整数百万人的记忆，创造完全一致的集体历史认知。第一阶段测试已经在松林镇完成了。"
松林镇！数字莱昂给她看的那个小镇，居民的记忆被集体修改，忘记了屠杀事件。
"他们计划什么时候全面启动？"
"原定是下个月，但......"德克突然停下，警觉地看着门口，"有人来了。"
舱门滑开，沃森二副站在门口，脸色阴沉。"德克，轮机长找你。立刻去引擎室。"
德克匆匆离开后，沃森锁上门，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型投影仪。"看看这个。一小时前从地球传来的。"
投影显示新纽约市中心广场的全息画面。数千人聚集在那里，但他们的行为异常——所有人同时抬头，同时眨眼，同时举起右手。然后，像接收到某个无声的命令般，人群突然全部转身，整齐地朝同一个方向离开。
"群体记忆覆盖的公开测试。"沃森的声音紧绷，"政府宣布这是新型公共安全系统，能预防暴乱。实际上......"
"他们在同步控制所有人的行为。"艾丽卡感到一阵恶寒，"就像松林镇，但规模更大。"
沃森关闭投影。"情况比我们想象的更糟。凯斯已经向所有'真实记忆'的成员发出召集令，声称掌握了对抗政府的关键武器。这是个陷阱，但大多数人不知道。"
"我们必须警告他们！"
"已经太迟了。"沃森摇摇头，"召集令发出后六小时，六个主要据点的成员同时被捕。组织基本被摧毁了。"
艾丽卡握紧拳头。凯斯的背叛造成了毁灭性打击，但一个新的想法突然浮现："那些记忆觉醒者呢？德克说飞船上就有好几个，而且人数在增加。"
"自然的认知抵抗现象。"沃森点点头，"公司内部报告显示，约0.7%的人口会自发产生记忆抗体。但这个比例最近突然上升到了3%，而且还在增长。"
"就像免疫系统对抗病毒......"艾丽卡喃喃道。
"正是如此。"沃森的表情变得凝重，"这就是为什么'记忆蜂巢'必须尽快上线。政府需要在抵抗成为流行病前控制住局面。"
艾丽卡望向舷窗外浩瀚的星空，火星已经隐约可见，只是一个红色的小点。"所以火星是我们最后的希望。"
"不仅如此。"沃森的声音突然变得奇怪，"艾丽卡，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觉醒者突然增加？为什么数字副本开始变异？为什么莱昂生前如此确信火星掌握着关键？"
艾丽卡转向她："你有理论？"
"不是理论，是事实。"沃森的眼睛闪烁着异样的光芒，"某种东西正在改变人类的大脑结构，让我们能够抵抗记忆操控。而那个东西来自火星。"
飞船的广播系统突然响起："全体船员注意，即将进行轨道调整。所有非必要人员请固定好自己。"
沃森站起身："休息吧，我们明天再谈。火星还有两周航程，你需要保存体力。"
她离开后，艾丽卡再次看向那颗红色的行星。莱昂在那里埋下了什么？为什么火星的东西能影响地球人的大脑？这些问题在她脑海中盘旋，但更紧迫的是德克的话——飞船上还有其他觉醒者。如果她能联系上他们，或许能在到达前组建一支小小的抵抗力量。
艾丽卡从床上爬起来，悄悄打开舱门。走廊空无一人，只有飞船引擎的恒定嗡鸣。她轻手轻脚地向德克提到的船员休息室走去，心中默念着数字莱昂最后的话："莱昂确实还'在'。只是现在的我，比他更多。"
在飞船某个角落的终端机上，一行代码自动执行，然后消失。监控系统短暂地闪烁了一下，仿佛有某种存在正通过电子眼注视着艾丽卡的举动。在浩瀚的数据海洋中，数字莱昂的意识碎片正悄然重组，准备着下一次接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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