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藏在铅灰色的云里，只漏下几缕淡光，把一线天山谷照得灰蒙蒙的。谷里冷得像口冰窖，风从崖缝里钻进来，带着碎冰碴子，刮在脸上跟钝刀子割似的，疼得人直抽气。萧灵儿从怀里摸出个小瓦罐，倒出些清晨接的雪水 —— 水在罐里早冻成了冰，她用帕子裹着罐底焐了半晌，才化出小半碗凉水。帕子是母亲生前绣的并蒂莲，针脚细密，只是洗得久了，粉白的花瓣褪成了浅灰，边角磨出的毛边被寒风一吹，硬挺挺地刮着皮肤。她把帕子往太阳穴上按，冰得眼皮直跳，后颈却沁出层薄汗。
眼角的余光扫过队伍尾巴，赵诚正蹲在地上，手指头在结了薄冰的泥里戳来戳去。涎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地上 “嗒” 地凝成小冰粒，映着他傻呵呵的笑。可萧灵儿瞧得真切，他戳的地方都在石缝拐角，是藏人的好地方；每戳三下，眼皮就飞快地撩向左侧崖壁 —— 那里有丛酸枣树，枝桠上挂着的残雪像撒了把盐，最粗的那根枝子断了半截，断口处的汁液冻成了琥珀似的冰碴，看着新鲜得很，像是刚被人踩断的。
“大嫂你看那树。” 萧灵儿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张岚，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呵出的白气刚冒头就被风吹散了，“断口的冰碴还没化呢。”
张岚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眉头 “咯噔” 一下拧成了疙瘩，额角的青筋都显出来了。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她脸上，她往紧了裹了裹身上的旧棉袄，领口磨出的毛边扎着下巴。她爹生前教过，行军见着这种突兀的断枝就得攥紧家伙 —— 十有八九是伏兵踩的。她不动声色地往李蓉那边挪了半步，手指在二嫂手背上轻轻敲了三下：一下是警，两下是险，三下是准备动手。这是她们妯娌三个在府里就约好的信号。“老管家，” 张岚扬声喊，声音被风撕得有些散，“让孩子们跟紧些，脚底下滑，别摔着冻出病来！”
话音还飘在风里，前面拐角就传来 “哐当” 一声巨响，像是有块大石头砸在了冻硬的地上，震得脚底下的冰面都颤了颤。七个挑柴的汉子从岩石后头蹦了出来，柴担扔得满地都是，露出藏在里面的钢刀，刀身上结着层薄冰，冰下头黑糊糊的，看着像血渍，在淡光下泛着冷光。为首的络腮胡脸上有道疤，从眼角划到下巴，笑起来更显狰狞，哈出的白气里混着唾沫星子：“要过这道关，就得留下买路钱！没钱？把这几个小娘子留下给爷们暖暖被窝，也成！”
周彪吓得脸跟张白纸似的，手里的腰刀被寒气冻得冰手，抖得跟筛糠似的，“你…… 你们知道我们是谁吗？这是卫国公府的家眷，朝廷钦犯！杀了我们，你们也跑不了！”
“钦犯？” 络腮胡往地上啐了口浓痰，黄痰在冰面上滑出老远，“那更省事了，宰了也没人追究！” 他挥了挥刀，刀上的冰碴簌簌往下掉，“兄弟们，先把那个穿素衣的抢过来，细皮嫩肉的，准是个美人儿！”
刀光 “呼” 地劈过来，带着股寒气，直逼萧灵儿面门。张岚喊了声 “小心”，反手从靴筒里抽出短刀 —— 刀柄被她揣在怀里焐得温热，抽出来时带起阵白气，迎着刀光就冲了上去。她的刀法是爹传的，讲究快准狠，第一刀就把个瘦猴似的山贼逼得连连后退，脚底下在冰上打滑，差点摔个四脚朝天。可对方人多，转眼就把她围在了中间，有个刀疤脸瞅准空子，一刀往她腰上划过来。张岚躲闪不及，裤腿被划开道口子，血立马渗出来，在寒风里几秒钟就凝住了，顺着小腿往下淌，冻得她打了个寒颤，手里的刀却握得更紧了。
“大嫂！” 萧灵儿急得想冲上去，被王燕死死拽住胳膊。王燕的手冻得跟冰坨子似的，指甲都掐进她肉里了，“你去了也是白搭！” 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牙齿打颤 “得得” 响，却把李蓉抱得更紧了。二嫂吓得嘴唇发青，攥着王燕衣襟的手指跟铁钩子似的，呼吸带出的白气急促得像风箱，每一口都带着咳嗽的颤音。
老管家举着根扁担想上前，刚迈两步就被个高个子山贼一脚踹在胸口，“哎哟” 一声倒在地上，在冰上滑出寸许，半天爬不起来，嘴里直哼哼。春桃抱着个小包袱缩在石头后头，眼泪哗哗地流，刚掉在脸上就冻成了冰珠，可她死死捂着包袱口 —— 里面是给二嫂熬药的药材，她揣在怀里焐了一路，生怕冻坏了。
就在这乱糟糟的当口，赵诚突然 “嗷” 一嗓子，跟疯了似的冲出去。他光着的脚在冰上打滑，差点摔个跟头，却硬是直挺挺地往络腮胡身上撞。山贼头子正咧着嘴看张岚被围攻，冷不防被撞得一个趔趄，在冰上踉跄了三步才站稳。林锋趁机抱住他的大腿，张嘴就往膝盖上啃，牙齿磕在对方结了冰的皮护膝上，“咯吱” 响得刺耳，他自己疼得眼圈都红了，却死活不松口，嘴角很快就见了血，在下巴上冻成了暗红的冰粒。
“哪来的傻子！” 络腮胡气得抬脚就往林锋背上踹，一脚接一脚，踹得他在冰地上滚来滚去，浑身沾满了泥和冰碴子，看着像个泥球。可林锋就跟块狗皮膏药似的，黏在他腿上不放，滚到他脚边时，突然用胳膊肘狠狠往他脚踝撞了一下。只听 “咔嚓” 一声脆响，络腮胡抱着脚倒在地上，疼得 “嗷嗷” 叫，钢刀 “哐当” 掉在冰上，滑出去老远，撞在石头上弹了弹。
这一下把所有人都整懵了。萧灵儿看着那个在冰泥里滚得看不清模样的身影，突然想起山神庙那次，他也是这样疯疯癫癫地扑向周彪 —— 看着乱糟糟的，可每次都能撞到点子上，像头看着憨实则精的小兽。
“大嫂带老弱去右侧巨石后！”
林锋突然喊了一声，声音清亮得很，一点都不像平时那含混不清的傻样，在山谷里撞出回声，惊得崖上的雪都掉下来几片。张岚愣了一下，下意识就照办，刚把李蓉她们护到巨石后头，三支羽箭就 “嗖嗖嗖” 地钉在她们刚才站的地方，箭尾还在嗡嗡直颤，箭杆上凝着的冰屑簌簌往下掉。
“崖上有弓箭手！” 萧灵儿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寒风灌进她的领口，冻得脖子发僵。她小时候跟着大哥在箭场玩过，听得出箭矢破空的声音 —— 左、右、后，三个方向都有。
林锋已经捡起络腮胡掉的钢刀，刀身在微弱的日光下闪着寒光，冰碴在刀刃上反射出细碎的亮。他没直接冲上去，而是拽过旁边的柴担，一脚踹向斜坡。捆柴的绳子早就冻脆了，一碰就断，枯枝败叶混着冰土块 “哗啦” 一下滚下来，像道黄糊糊的帘子，正好挡住了崖上的视线。
“三嫂！火折子！” 他的声音带着股不容分说的劲儿，看王燕的眼神亮得惊人，一点傻气都没有。呼出的白气在他鼻尖凝成了霜，看着倒像两撇小胡子。
王燕手忙脚乱地掏出火折子，冻得手指都张不开，打了三下才打着，火苗刚冒头就被风吹灭了。林锋抓过一把干草，凑到嘴边哈了口热气，在火上一燎，借着风势往柴草堆里一扔。浓烟 “腾” 地就起来了，混着雪沫子在山谷里弥漫，呛得崖上的弓箭手一个劲儿咳嗽，射下来的箭也歪歪扭扭的，没了准头，扎在冰地上颤了颤就不动了。
“灵儿姑娘！” 林锋突然朝萧灵儿看过来，眼睛瞟了瞟东南角那棵歪脖子树，“麻烦你……”
“我去！” 萧灵儿没等他说完就跑了过去。树干上结着层冰壳，滑得厉害，她手脚并用地往上爬，冻红的手指紧紧抠着树缝，指甲缝里渗出血丝也顾不上。这棵树是山谷里最高的，小时候在国公府，她总跟哥哥们比谁爬得快，大哥总说她像只灵猴。三两下蹿到树杈上，扒开挂着冰的叶子往下看，崖上弓箭手藏在哪看得一清二楚。
“左崖第三块青石头后俩！右崖灌木丛里一个！” 萧灵儿的声音清亮亮地传下来，被风吹得有点变调，却字字清晰。
林锋听见了，抄起地上的短矛，矛尖上的冰碴被他呵出的热气融了些，亮晶晶的。他手腕轻轻一抖，矛尖带着风声就飞了出去。只听崖上 “啊” 地惨叫一声，一个黑影骨碌碌滚了下来，掉在冰地上滑出老远，溅起一片冰屑，就不动了。
“好准头！” 张岚忍不住低呼一声，往手心呵了口热气搓了搓，指关节冻得发僵。那短矛飞得真叫个巧，正好从石头缝里穿过去，偏一分都不行，一般人根本做不到。
剩下的山贼被这两下打懵了。林锋趁机跑到巨石旁边，对张岚说：“大嫂，借你的短刀用用。” 他的手冻得通红，指腹还有冻疮，伸过来时特意往回缩了半寸，没碰到张岚的手，看着挺有礼貌，一点都不像傻子。
张岚递刀的时候手有点抖。刀柄上还留着她的体温，她看着林锋握刀的姿势 —— 大拇指顶在刀柄末尾，食指贴着刀身，这是她爹教给哥哥们的法子，说是近战的时候最能发上力，寻常人根本不知道。
林锋像只野猫似的钻进浓烟里。萧灵儿在树上看得清楚：他故意踩响地上的枯枝，冰脆的枝丫发出 “咔嚓” 声，引山贼往那边看，自己却贴着结了冰的崖壁溜过去，跟抹了油似的。等那山贼举刀砍过来，他猛地一矮身，手腕一翻，短刀从胳肢窝底下反着撩出去，正好划在对方脖子上。血溅了他一脸，在寒风里很快凝成血珠，他眼皮都没眨一下，反手夺过那山贼的刀，用刀柄在另一个山贼的膝盖上狠狠一磕，趁那人跪倒的功夫，刀从下往上一挑，动作干净利落，看着有点吓人，却透着股说不出的章法。
“还有俩绕到后头去了！” 萧灵儿的心揪得紧紧的，抓着树枝的手更用力了，树皮嵌进肉里也不觉得疼。
林锋突然吹了声口哨，三短两长的，是军中传消息的暗号。萧灵儿心里一惊 —— 她爹当年在北疆打仗时，就用这个暗号联络斥候。没等她多想，就见林锋往地上一滚，躲开劈过来的刀，顺手把块冻硬的石头踢向崖壁。
“咚” 的一声，回声在山谷里荡来荡去，惊起几片带冰的落叶。绕后的两个山贼吓了一跳，愣了一下。就这一下的功夫，林锋已经冲了上去，一只胳膊锁住一个的脖子，另一只手的刀 “噗嗤” 一声捅进了另一个的心口。被锁住脖子的山贼使劲挣扎，手里的刀划在林锋胳膊上，血珠涌出来立马冻住，他好像没感觉似的，直到那人软下去才松开手，胳膊上的血痂蹭在衣服上，红得刺眼。
山谷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只有浓烟 “嘶嘶” 地往上冒，混着寒风打着旋，还有大伙儿粗声喘气的声音，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久久不散，像一团团棉花。
林锋拄着刀站在那儿，胸口起伏得厉害，汗珠子刚冒出来就冻成了冰粒，混着血从下巴滴下来，在脖子上汇成小细流，又很快凝住。他抬头往树上看，眼神里的狠劲儿还没下去，像头刚打完架的狼，可一瞧见萧灵儿，那狠劲儿一下子就没了，咧开嘴笑起来，露出两排带血的牙，牙齿上还沾着冰碴，看着有点滑稽。
“嘿嘿…… 坏人…… 跑了……”
他突然 “哎呀” 叫了一声，手忙脚乱地想把刀扔了，可没拿稳，刀刃在手上划了一下。血一下子涌了出来，在寒风里迅速凝固成暗红的冰，他蹲在地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冻成了冰碴，哭得跟个受了委屈的小孩似的，跟刚才那个挥刀杀人的样子完全不是一个人。
可萧灵儿忘不了，他刚才护着春桃的时候，明明能伸手拉一把，却只是用脚把她往旁边拨了拨，怕冰地滑伤她；夺山贼刀的时候，刀尖差点碰到王燕，他硬生生把刀收了回去，自己被刀背砸了一下，撞在冰石上闷响一声；他看她们的眼神，总是清清亮亮的，带着点刻意保持的距离，像怕身上的寒气冻着她们。
张岚走过来，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和冰碴，低声对萧灵儿说：“别声张。” 她的声音有点抖，一半是冻的，一半是别的，看林锋的眼神挺复杂，有惊讶，有疑惑，还有点明白过来的透亮。
王燕从包袱里拿出金疮药，药瓶冻得冰凉，递过去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在他面前的石头上：“擦…… 擦擦吧。” 她的手还在抖，可不像刚才那么怕他了，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林锋抓起药粉就往手上撒，药粉遇血化开，又被寒气冻住，疼得他龇牙咧嘴，却笑得跟捡了宝似的。他用沾了药粉的手指头在冰地上画圈，嘴里 “呜呜啦啦” 的，谁也听不清说啥，呵出的白气在圈里打了个转，像个小旋风。
萧灵儿看着他的侧脸，冻得通红的皮肤紧绷着，睫毛上还挂着冰珠，心里忽然亮堂起来。这哪是傻啊，是装的。他懂打仗的法子，会杀人，还知道军队里的暗号，却跟着她们这些罪臣家眷流放，一次次豁出命来护着她们。
远处传来马蹄声，踏在冰地上 “哒哒” 作响，越来越近，是张岚派去报官的老管家回来了。林锋一看见官差的影子，又开始哭闹起来，指着地上的尸体 “啊啊” 叫，好像吓着了，往冰地上一坐，屁股底下很快洇出片湿痕，又结成了冰，看着可怜兮兮的。
萧灵儿站在寒风里，看着那个在冰地上滚来滚去哭闹的身影，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风刮在脸上还是像刀割，可心里却好像有团小火苗，慢慢燃了起来，暖烘烘的。她知道，从今天起，这流放的路，可能就不那么难走了。至少，她们身边，多了个藏得挺深的保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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