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天还没亮透。
刘姥姥攥着衣角站在荣国府的角门外，露水打湿了鞋尖，凉得像浸在井水里。她把孙子板儿往身后藏了藏，那孩子手里的空篮子晃悠着，像个没底气的感叹号。
“干什么的？” 门房里探出个脑袋，帽子歪在一边，眼神里的不耐烦像针。
刘姥姥堆起笑，皱纹里全是讨好：“劳驾爷通禀，我找周瑞家的。” 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门 “砰” 地关上了。
风卷着尘土扑在脸上，有些疼。
刘姥姥看着那扇朱漆大门，比村里的祠堂还气派，门环上的铜绿亮得晃眼，像谁淬了毒的剑。
板儿扯了扯她的袖子：“姥姥，我们回去吧。” 孩子的声音里全是怯。
“等等。” 刘姥姥摸了摸他的头，手心的茧子硌得孩子缩了缩脖子。
她知道，这趟来，不是为了自己。
门开了条缝。“周大爷让进去。” 门房的声音比风还冷。
穿堂很长，地砖光得能照见人影。
刘姥姥走得小心翼翼，生怕鞋上的泥蹭脏了地，像只误入粮仓的老鼠。
周瑞家的从屋里出来，头上的珠花叮当作响。“可算来了。” 语气里的热络，像刚温好的酒，却没什么暖意。
刘姥姥想说话，喉咙却发紧。她看着屋里的摆设，描金的匣子，绣着花的垫子，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太太说了，该帮衬的总会帮衬。” 周瑞家的呷了口茶，茶沫子沾在嘴角，“只是府里规矩大，下次来早些。”
银子放在桌上时，发出沉闷的响。刘姥姥的手有些抖，抓起银子的那一刻，像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多谢周奶奶。” 她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像张弓。
出来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
板儿举着刚买的糖人，笑得眉眼弯弯。刘姥姥看着手里的银子，突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风里飘着荣国府的脂粉气，甜得发腻。
刘姥姥拉着板儿的手，脚步轻快了些，只是回头望了一眼那朱红的大门，像望了一眼遥不可及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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