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春天,林宇的精神头好了许多,只是记性越发差了些,有时会对着院子里的月季问:“这是谁种的?真好看。”
“是你啊,”我扶着他坐下,递过一杯温热的蜂蜜水,“你说我喜欢,就种满了院子。”
他愣了愣,随即笑起来,像个孩子似的拍了拍手:“我真有眼光。”
那天下午,大女儿带着复刻的桃林图来,说要挂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林宇盯着画看了很久,忽然指着画里的我,转头问:“这姑娘是谁?看着真眼熟。”
我的心猛地一沉,却还是笑着说:“是我呀,你忘了?”
他凑近画,又看看我,皱着眉想了半天,忽然抓住我的手,眼睛亮了:“是我的人!我认得这双手,给我洗了一辈子衣服,织了一辈子毛衣。”
孩子们在旁边悄悄红了眼圈,我却笑着拍他的手背:“没错,是你的人。”
从那以后,林宇时常对着画发呆,却总能在我靠近时准确抓住我的手,嘴里念叨着:“不能丢,丢了就找不着了。”
入秋时,林宇的身体渐渐弱了,大多时候都在昏睡。我坐在床边,给他读年轻时的日记,读我们第一次在公园写生的事,读孩子们小时候的趣事。他有时醒着,就睁着眼睛看我,眼神浑浊,却带着依赖。
有天傍晚,他忽然清醒了许多,让我扶他到院子里坐坐。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像极了他当年教孩子们画的晚霞。他指着飘落的银杏叶,轻声说:“你看,像不像当年那片?”
我捡起草地上的叶子,给他看叶梗上系着的红绳——是我后来偷偷系上去的,怕他忘了。“记得吗?你送我的。”
他笑了,眼角的皱纹堆起来:“当然记得……那时候想,这姑娘真好,得用一辈子疼惜。”
话音刚落,他的头轻轻靠在我肩上,像睡着了一样。夕阳的光漫过我们,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年轻时在公园并肩走的模样。
后来整理他的遗物时,我在那个丝绒盒子里找到了两片银杏叶,一片是当年他送我的,另一片是新的,叶背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等我。”
孩子们说要把我接去同住,我摇摇头,指着院子里的月季:“你们爸还等着看花开呢。”
日子依旧慢悠悠地过,我每天给月季浇水,坐在藤椅上晒太阳,像林宇还在时那样。有时风穿过院子,带来银杏叶的沙沙声,我总觉得他就在身边,正笑着看我,眼里的光,和初见时一样亮。
那年冬天,我在睡梦中醒来,看见窗外飘着雪,像极了我们搬进新家的第一个冬天。恍惚间,好像看见林宇站在门口,穿着灰色的居家服,笑着朝我伸手:“走,带你去看桃花。”
我笑着伸出手,这一次,再也不会放开了。
院子里的月季第二年春天依旧开得灿烂,孩子们说,总觉得爷爷奶奶就在花影里,像幅永远画不完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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