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孙上幼儿园那年，林宇的背更驼了些，却依然坚持每天接送。小家伙坐在他的自行车后座，手里举着外公画的小卡片，一路叽叽喳喳。有次我去接他们，看见林宇正蹲在幼儿园门口，给外孙擦鼻涕，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稀世珍宝。
“外公，老师说你画的小兔子最好看！”外孙举着卡片炫耀，林宇笑得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大女儿开了家小小的画室，周末常带着学生来家里写生。院子里的月季开得正好，孩子们围着画架涂涂抹抹，林宇就坐在旁边的藤椅上，慢悠悠地指点几句，偶尔抬头看我浇花，眼神里的笑意像年轻时一样清亮。
“妈，你看爸，”大女儿悄悄凑过来，“眼睛就没离开过你。”我笑着回头，正撞见林宇慌忙移开的目光，像个被抓包的少年。
晚晚生二胎时，我们去医院陪护。看着襁褓里皱巴巴的小孙女，林宇忽然叹了口气：“时间真快啊，当年抱咱们大女儿的时候，好像就在昨天。”
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指关节有些变形，那是常年握画笔留下的痕迹。“可不是嘛，”我轻声说，“不过啊，日子越过越有滋味了。”
那年冬天来得早，第一场雪落时，林宇突发了一次小中风，虽然恢复得快，却留下了手抖的毛病，再也不能画画了。他把所有画具收进箱子，放在储物间最深处，有次我看见他对着空画架发呆，眼圈红红的。
“要不，我陪你学书法？”我递给他一杯热茶，“听说练字也能静心。”
他愣了愣，接过茶杯笑了：“好啊，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写好。”
后来的日子，客厅的茶几上总摆着笔墨纸砚。林宇的字歪歪扭扭，却每天都坚持写几张，内容大多是“平安”“喜乐”，或是孩子们的名字。有天他举着一张纸给我看：“你看，这‘家’字，越写越像咱们家了。”
我凑过去看，那个“家”字笔画笨拙，却透着一股子踏实劲儿，像极了我们这几十年的日子。
八十岁生日那天，孩子们都回来了，院子里摆了两大桌。外孙给林宇戴寿星帽，小孙女趴在他腿上要糖吃。大女儿拿出一幅画，是她临摹的当年那幅桃林图，画里的我们依然年轻，孩子们笑得灿烂。
“爸，妈，这是给你们的礼物。”她眼圈红红的，“我总觉得，你们永远是画里的样子。”
林宇握着我的手，轻轻拍了拍：“在我眼里，你妈一直是初见时的模样，眼睛里有光。”
晚风吹过院子，月季花瓣落了一地。我看着身边的人，头发早已全白，脸上沟壑纵横，却依然是我看了一辈子都看不够的模样。那些年轻时的心动，中年时的扶持，老年时的相伴，像串珍珠，被岁月串成了最珍贵的项链。
夜深了，孩子们都睡了，我和林宇坐在阳台上看月亮。他的手搭在我腿上，微微发颤，却握得很紧。
“还记得那片银杏叶吗？”他忽然问。
“记得，”我笑着说，“在你给我的那个丝绒盒子里呢。”
“明天……拿出来晒晒吧，”他声音轻轻的，“怕潮坏了。”
月光落在我们身上，温柔得像一层纱。我知道，有些东西，永远不会坏，就像我们的故事，早已刻进了岁月里，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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