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铃响时，我正在给孩子扎辫子。粉紫色的皮筋刚绕到第三圈，听筒里传来张先生的声音，是的，就是许久未联系的那个前夫，每每在我快要把他遗忘的时候，他都会冒出来，他带着点我许久没听过的局促：“晓倩，是我。”
孩子仰起头，小辫子歪在一边：“是爸爸吗？”她去年生日时给爸爸画过贺卡，问“爸爸什么时候回家吃草莓蛋糕”，张磊当时在电话里说“忙完这阵就回”，结果蛋糕吃完了，人也没露面。
晓倩捂住孩子的嘴，走到阳台接电话。北风卷着碎雪打在玻璃上，像谁在轻轻敲。“有事？”我的声音裹着寒气，比阳台的温度还低。
“我爸妈……”张先生顿了顿，背景里有老人的咳嗽声，“他们昨天又问，说今年无论如何要带你们娘俩回来过年。你也知道，他们一直以为……以为我们好好的。”
我的指尖掐进掌心。离婚两年，张先生总以“项目忙”“在外地”搪塞老人，偶尔老人想孩子的时候，会和我视频，视频时也只让孩子单独出镜，我偶尔入画，孩子每次都告诉爷爷奶奶，爸爸出差还没回来。老人眼睛花了，耳朵也背，竟真没察觉出异样。
“他们不知道。”张先生的声音压得更低，“我妈前阵子查出来高血压，医生说不能受刺激。我实在没法子了，就说……说你早答应了，就等放假。”
阳台门被推开条缝，孩子探进半个脑袋，举着幅画：“妈妈，我画了爷爷奶奶家的院子，有雪人！”画里的雪人戴着红围巾，旁边歪歪扭扭写着“爸爸也在”。
我的心像被雪冻住了，又被孩子的笔画烫了下。对着电话说：“孩子想爷爷奶奶了。”
“那就……回去住三天？”张先生的声音松了半口气，“我睡客房，咱们就当……当演场戏，行吗？”
收拾行李时，孩子把林宇送的星星贴纸往羽绒服上贴：“林老师说，贴星星的衣服会带来好运气。”看着那些闪片，忽然想起前几天林宇来送年货，看见我对着日历发呆，轻声问“过年有安排吗”，我当时没说，只说“可能回趟老家”。
“妈妈，爸爸会和我们一起堆雪人吗？”孩子数着贴纸上的星星，小脸上满是期待。我别过脸，假装整理围巾：“会的。”
张先生来到楼下，看见爸爸的一瞬间，孩子就扑倒了张先生的怀里，果然还是血浓于水，一路上孩子和他有说有笑的，我低头假装睡觉，只是静静地听着他们父女二人的对话，不知不觉已经接近了，曾几何时，每年过年我都是那个忙里往外的人，今年真是大不一样了。奶奶拄着拐杖，一下子老了好多，看见孩子就颤巍巍地迎上来，枯瘦的手摸着孩子羽绒服上的星星：“我们宝宝成小福星了！”爷爷在一旁笑，手里拎着个保温桶，“给你带的汤圆，你小时候最爱喝的。”
张磊接过行李，自然地想帮我拎包，我侧身躲开了，自己把包甩到肩上。这个动作落在老人眼里，倒像是小两口闹别扭似的亲昵，奶奶笑着打圆场：“儿子快去给晓倩拿包呀，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
晚饭时，奶奶把鸡腿往我的碗里夹：“多吃点，看你瘦的。我家这混小子，肯定没好好照顾你。”张先生在旁边附和：“是我不对，以后一定多疼她。”我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低头给孩子剥虾，没接话。
夜里孩子睡在奶奶身边，我和张先生在客房门口站着，像两尊隔着楚河汉界的石像。“委屈你了。”张先生的声音很轻。
“别多想，我是为了老人和孩子。”我推开门对着张先生说，“你睡这屋，我去客厅沙发。”
“沙发冷。”张先生拉住我的胳膊，我下意识的甩开。黑暗里，两人的呼吸声都带着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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