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未晞时,青禾踩着廊下的青苔匆匆进来,手里捧着个描金漆盒。温婉正对着铜镜绾发,一支白玉簪刚插入鬓角,镜中便映出侍女慌张的神色。
“小姐,这是方才门房递进来的,说是侯府送来的谢礼。” 青禾将漆盒放在妆台上,盒盖缝隙里透出暗红的锦缎边角,“封家的小厮说,昨日侯爷在西市捡到咱们府里遗失的物件,特意遣人送还。”
温婉执簪的手顿在耳畔,镜中的目光掠过那方漆盒,像落在冰面上的石子,激起细碎的寒纹。她记得昨日让刘婆子故意摔碎茶罐时,特意将那支刻着 “卿” 字的银簪混在碎瓷片里 —— 二夫人院里的周妈妈眼尖,定会将这 “罪证” 呈给姐姐温雅,没想到竟辗转到了封卿深手里。
“打开。” 她声音平静,指尖却在袖中悄悄蜷起。
漆盒里铺着厚厚的暗红锦缎,中央躺着的正是那支素面银簪。只是此刻簪身被擦拭得锃亮,那个 “卿” 字在晨光下泛着冷光,旁边还压着张素笺,字迹飞扬跋扈,正是封卿深的手笔:“偶得佳物,知是玉人所有。三日后巳时,城西画舫‘听竹轩’,盼君一晤,共赏新荷。”
青禾倒吸口凉气:“小姐,这分明是鸿门宴!封侯爷怎敢……”
“他有何不敢?” 温婉拿起银簪,指尖在那个 “卿” 字上反复摩挲,直到冰凉的金属染上体温,“他既敢在藏书阁轻薄,敢在温府地界留下信物,自然就敢设下这画舫之约。”
她忽然想起三日前藏书阁的情景,封卿深的指尖划过她腕骨时,那带着薄茧的触感仿佛还留在皮肤上。他说她像只藏着野劲儿的雪狐,可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头狡黠的狼?明知她是温雅的妹妹,却偏要步步紧逼,是为了报复姐姐,还是……
“备笔墨。” 温婉将银簪簪在发间,素白的耳垂与暗沉的银饰相映,竟生出种奇异的魅惑。
青禾连忙铺开宣纸,只见她提笔蘸墨,写下 “敬谢美意,不敢叨扰” 八个字,笔锋比往日凌厉了许多,却在收笔处微微发颤,泄了心底的波澜。
“把回帖送去侯府。” 温婉将信纸折成方胜,忽然又想起什么,补充道,“让送帖的小厮在侯府门房多待片刻,听听那些下人有没有说什么闲话。”
青禾应声而去,临走前回头望了眼。自家小姐对着铜镜调整银簪的位置,晨光透过菱花窗落在她侧脸,睫毛投下的阴影里,藏着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
*** 三日后的清晨,温府的角门悄悄驶出一辆青布马车。车帘被竹骨撑起道缝隙,温婉透过缝隙望着街景,发间的银簪随着马车颠簸轻轻晃动。
“小姐,咱们真要去?” 青禾攥着车帘的手沁出细汗,“二夫人昨日还在府里撒泼,说您私藏外男信物,若被她知道您赴了封侯爷的约……”
“她不会知道。” 温婉打断她,指尖掀开另一角车帘,望向远处的城墙,“周妈妈把银簪交给姐姐,姐姐定会派人盯着侯府动静。此刻她们都以为我会避之不及,偏要反其道而行。”
她要知道,封卿深究竟想做什么。是想用这支银簪离间她和姐姐?还是另有所图?更重要的是,上个月那场 “意外” 落水,推她下水的人,是不是他的手笔?
马车在城西码头停下,岸边停着艘精致的画舫,竹帘上题着 “听竹轩” 三个瘦金体,正是封卿深信中所说之地。船夫见了温婉的信物,立刻躬身引路,跳板搭在船舷上,踩上去微微晃动,像踩在云端。
画舫内布置得雅致,沉香袅袅,桌上摆着新摘的荷花,花瓣上还沾着露水。封卿深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月白锦袍的下摆被风掀起,露出腰间那枚羊脂玉佩 —— 与藏书阁所见不同,今日玉佩上系着的红绳,竟和温婉腕间的相思扣是同一种打法。
“温二小姐果然如约而至。” 他转过身,手中把玩着个白玉酒杯,眼中带着惯有的戏谑,目光却在触及她发间的银簪时微微一凝,“看来在下的礼物,入了小姐的眼。”
温婉抬手抚上银簪,指尖故意在 “卿” 字上重重一按:“侯爷的东西,不敢不收。只是不知侯爷特意相召,究竟是为了还簪,还是为了…… 看我姐姐的笑话?”
她声音不高,却像把淬了冰的匕首,直刺两人间那层暧昧的窗户纸。封卿深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将酒杯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小姐果然聪慧。只是不知你有没有想过,温雅视我为眼中钉,你却与我私会,若被她知晓……”
“那又如何?” 温婉迎上他的目光,眼底的怯懦被倔强取代,“姐姐在宫里呼风唤雨,何时在意过我的死活?上个月别院落水,若不是我命大,此刻早已成了荷花池里的冤魂 —— 侯爷以为,那真是意外吗?”
她紧紧盯着封卿深的表情,想从他眼中找到一丝破绽。可他只是微微挑眉,伸手为她倒了杯茶:“哦?竟有此事?温妃娘娘的妹妹,谁敢动?”
他语气坦荡,眼神却深不见底,像藏着片翻涌的暗潮。温婉忽然看不懂他了,若推她下水的是他,此刻为何如此镇定?若不是他,那会是谁?姐姐温雅?还是……
“侯爷可知那荷花池边,除了我,还丢了样东西?” 温婉端起茶杯,指尖却在杯沿打滑,“一支刻着‘雅’字的金簪,据说是陛下赏赐给姐姐的珍品。”
这是她昨日才从青禾口中得知的消息。送帖的小厮在侯府门房听到,温妃派人来问过封卿深,是否捡到过一支金簪 —— 看来姐姐也在查落水之事,甚至怀疑到了封卿深头上。
封卿深端杯的手顿了顿,随即低笑出声:“温二小姐这是在试探我?可惜在下只捡到你的银簪,至于那金簪…… 或许是被池里的锦鲤叼走了。”
他笑得坦荡,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温婉知道,他这是在提醒她 —— 两人如今处境相似,都被温雅猜忌,与其互相试探,不如联手。
窗外忽然传来荷叶摩擦的声响,温婉警觉地望向窗外,只见艘乌篷船在不远处游弋,船头的渔夫戴着斗笠,帽檐压得极低,却有双眼睛透过芦苇丛望过来。
“有人跟着。” 她压低声音,心跳骤然加速。
封卿深却仿佛未觉,伸手拿起桌上的莲蓬,剥出颗莲子递到她唇边:“尝尝?刚从湖里摘的,甜得很。”
温热的指尖擦过她唇角,温婉下意识想躲,却被他按住后颈。他的掌心滚烫,气息拂过她耳畔,声音低得像情人间的呢喃:“别动。你姐姐派来的人,正看着呢。”
她浑身一僵,任由他将莲子喂进嘴里。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却带着丝致命的危险。他这是在做戏给外面的人看,让姐姐以为他们早已暗通款曲?
“三日后是太后寿辰,温妃定会在宴席上发难。” 封卿深的手指滑到她发间,轻轻转动那支银簪,“她手里有你我的‘信物’,又有落水的由头,定要让你身败名裂。”
温婉的心沉了下去。她最了解姐姐,温雅向来擅长借刀杀人,这次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那我该怎么办?” 她声音发颤,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脆弱。
封卿深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眼底的戏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种复杂的情绪。他从袖中取出个锦囊,塞进她手里:“太后寿宴那日,若温雅拿出证据,你就打开这个。”
锦囊入手温热,似乎还带着他的体温。温婉刚想问里面是什么,却见他忽然俯身,在她额间印下一个极轻的吻,像羽毛拂过,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
“记住,只有我能护你。” 他声音低沉,带着种奇异的魔力。
窗外的乌篷船缓缓驶远,封卿深直起身,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时辰不早,在下送小姐回府。”
回程的马车上,温婉反复摩挲着那个锦囊,却始终没有打开。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信封卿深,就像不知道自己对他的感觉 —— 是恨他的轻薄,还是怨自己的心动?
*** 回到温府时,二夫人果然在正厅等着。她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串佛珠,见温婉进来,眼皮都没抬:“二小姐今日去哪了?老夫人找你半天了。”
“去城外相国寺上香了。” 温婉垂眸,发间的银簪轻轻晃动,“前几日落水后总觉得心慌,想去求支平安签。”
二夫人猛地抬头,目光像刀子般刮过她发间:“哦?求到了吗?”
“求到了支上签。” 温婉微微一笑,指尖故意拂过银簪,“还在寺里遇到位高僧,说我近日会有贵人相助,逢凶化吉。”
二夫人的脸色变了变,显然是收到了画舫那边的消息。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外面传来的喧哗声打断。
“娘娘驾到 ——” 太监尖细的嗓音穿透雨幕,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温婉心头一紧,姐姐温雅怎么会突然回宫?她下意识摸了摸袖中的锦囊,指尖触到锦囊里硬物的轮廓,忽然想起封卿深在画舫上说的话 —— 只有他能护她。
温雅穿着身明黄色的宫装,珠翠环绕,却掩不住眼底的戾气。她径直走到温婉面前,目光落在她发间的银簪上,声音冰冷如霜:“妹妹这簪子倒是别致,不知是哪位‘贵人’所赠?”
温婉迎着她的目光,忽然笑了。她抬手取下银簪,放在掌心托着,缓缓跪下:“回姐姐,这是前日在荷花池边捡到的,看样式像是位男子所有。妹妹想着姐姐见多识广,或许能认出是谁的物件。”
她将难题抛回给温雅,眼底却闪过一丝狡黠。封卿深说得对,这场戏,该换她来唱了。
温雅看着那支银簪,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身后的周妈妈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只见她深吸口气,强压下怒火:“既是捡到的,就该交给府里管事。妹妹私自佩戴,成何体统?”
“是妹妹失察。” 温婉顺势将银簪奉上,指尖却在递出的瞬间,悄悄将锦囊里的硬物换了进去 —— 那是块刻着温雅私印的玉佩,是她昨日从周妈妈的针线篮里偷来的。
温雅接过银簪的刹那,脸色骤变。她死死攥着银簪,指节泛白,却终究没说什么,转身拂袖而去。
温婉跪在地上,听着脚步声远去,才缓缓抬起头。阳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她脸上,发间少了银簪的点缀,却显得愈发清丽。
青禾连忙扶她起身,低声道:“小姐,您这招太险了!若是被娘娘发现……”
“她不会发现的。” 温婉望着温雅离去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冷光,“她此刻满心想的都是如何在太后寿宴上扳倒我,怎会细看这银簪?”
她忽然想起封卿深的锦囊,连忙打开,里面竟是半枚玉珏,上面刻着个 “封” 字。另一半…… 她猛地想起自己嫁妆里有个陪嫁的锦盒,里面似乎也躺着半枚玉珏。
*** 夜深人静时,温婉在妆奁最底层找到那个锦盒。打开一看,里面的半枚玉珏果然与封卿深所赠的严丝合缝。合二为一的玉珏上,刻着 “卿婉” 二字,旁边还有行小字:“永结同心情,共赴此生约。”
这是外祖父当年为母亲准备的定情信物,后来母亲去世,便留给了她。怎么会与封家有关?
温婉捧着玉珏,忽然想起外祖父临终前说的话:“婉儿,你母亲的死不简单,温家…… 藏着秘密。”
难道母亲与封家有旧?难道她与封卿深的相遇,并非偶然?
窗外忽然传来夜枭的啼叫,温婉连忙将玉珏藏好。她走到窗前,只见院墙上掠过道黑影,手里似乎还拿着什么东西。
是姐姐派来的人?还是封卿深的暗卫?
她握紧了袖中的银簪,忽然意识到,自己卷入的这场漩涡,比想象中更深。而那支看似普通的银簪,或许正是解开所有谜团的钥匙。
月光落在书桌上,照亮了那张被遗忘的素笺。封卿深的字迹在月色下仿佛活了过来,“共赏新荷” 四个字,竟透着种宿命般的牵引。
温婉拿起笔,在素笺背面写下:“三日后寿宴,静待君来。”
这一次,她不再犹豫。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