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总带着股缠绵的湿意,打在温府西跨院的芭蕉叶上,淅淅沥沥地织成一张朦胧的网。温婉坐在临窗的妆镜前,指尖捻着枚银针,正将最后一颗珍珠钉在新制的云肩流苏上。镜面里映出她低垂的眼睫,长而密,像极了檐下沾着雨珠的燕子尾羽,只是那双往日总含着羞怯的眸子,此刻却平静得像深不见底的古井。
“小姐,刚从前院传来的消息,说宫里的温妃娘娘赏了些新贡的龙井,让您得空了去正厅领赏呢。” 贴身侍女青禾端着茶盏进来,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份沉寂。
温婉拈针的手微微一顿,银针刺破珍珠边缘的刹那,针尖沁出一点殷红的血珠。她面不改色地将手指凑到唇边吮了吮,淡声道:“知道了。告诉管事妈妈,就说我这几日偶感风寒,不便见客,赏赐先让库房收着吧。”
青禾捧着茶盏的手指紧了紧,欲言又止。自家小姐这半年来愈发沉默,尤其是上个月在城外别院那次 “意外” 落水后,更是像变了个人似的。从前会对着飘落的桃花发怔,会在刺绣时绣错了针脚就红了眼眶,如今却连亲姐姐派人送来的赏赐都能这般不动声色地推拒。
“可是小姐,” 青禾终究还是忍不住低声劝道,“娘娘特意吩咐了,说那茶叶是陛下前日刚赏的,最是养身子。您这时候称病……”
“称病?” 温婉忽然抬眼,镜中的目光与她撞个正着,带着种近乎凛冽的清醒,“青禾,你跟着我多少年了?”
“回小姐,奴婢从十三岁进府就伺候您,如今已是第七年了。” 青禾被她看得心头一跳,慌忙垂眸。
“七年足够长了,该看清些东西了。” 温婉放下银针,转身望向窗外,雨丝斜斜地织入廊下,打湿了阶前那丛刚冒尖的兰草,“姐姐在宫里风光无限,哪里还记得我这个‘偶感风寒’的妹妹?这龙井是陛下赏的,她转手送我,是做给外人看的姐妹情深,还是想看看我这病到底是真是假?”
青禾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这些话若是从别家小姐嘴里说出来或许寻常,可从一向温婉柔顺的自家小姐口中道出,竟带着种令人心惊的锐利。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温婉却像是没瞧见她的失态,指尖轻轻抚过云肩上那颗刚钉好的珍珠,圆润光洁的珠子映出她半边清冷的侧脸:“去把我那只霁蓝釉的茶罐取来。”
青禾依言取来茶罐,只见温婉从妆奁底层摸出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竟是些色泽暗沉的茶叶。她取了一小撮放进茶罐,又从龙井的茶盒里挑了几片嫩芽混进去,动作娴熟得不像第一次做。
“待会儿让人把这茶罐送到正厅,就说我病中口淡,想着娘娘赏赐的龙井最是清冽,特意找出珍藏的旧茶混着喝,也算不辜负娘娘的心意。” 温婉将茶罐盖好,递过去时,指尖的血珠早已凝结成暗红的小点,“记住,要让送茶的婆子走东边的角门,经过二夫人的院子时,故意摔一跤。”
青禾捧着茶罐的手不住发颤,她终于明白,自家小姐哪里是病了,分明是在这深宅大院的雨幕里,悄悄磨利了爪牙。
*** 三日前的藏书阁,檀香混合着旧书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温婉踮着脚去够最高层那本《南华经》,袖口却忽然被人攥住,一股带着酒气的温热呼吸贴在耳畔:“温二小姐这般勤学,倒是让在下想起孔圣人那句‘韦编三绝’。”
她惊得差点撞翻书架,回头便撞进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封卿深斜倚在书架旁,月白锦袍的领口松着两颗玉扣,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腰间那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折射出暧昧的光。
“封、封侯爷怎会在此?” 温婉慌忙后退半步,指尖攥紧了衣袖,心跳得像要撞碎肋骨。这里是温府最僻静的藏书阁,除了每月初一十五洒扫的仆妇,鲜少有人踏足,他怎么会突然出现?
封卿深直起身,慢悠悠地晃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他垂眸看着她泛红的耳垂,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种刻意的蛊惑:“听说温二小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一手簪花小楷冠绝京城,在下特来求一幅墨宝,不知小姐肯不肯赏脸?”
他靠得太近,身上那股冷冽的龙涎香混着淡淡的酒气,像无形的网将她缠绕。温婉想起姐姐温雅提起这个男人时,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恨意与忌惮,指尖的寒意瞬间蔓延到心口。可不知为何,看着他眼底那抹似有若无的落寞,她竟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宣纸铺在紫檀木桌上,砚台里的墨汁泛着盈盈水光。温婉握着狼毫的手微微发颤,刚写下 “清风徐来” 四个字,手腕忽然被他握住。男人的掌心温热干燥,带着常年练箭留下的薄茧,摩挲得她肌肤发烫。
“这笔锋太软,”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鬓角,“像温室里养的花,少了点风骨。”
笔尖在宣纸上拖出一道歪斜的墨痕,如同她此刻紊乱的心绪。温婉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他的指尖顺着她的腕骨轻轻滑过,停在脉搏跳动最剧烈的地方,像是在玩味她的慌乱。
“封侯爷请自重!” 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封卿深却忽然低笑出声,松开手时,指尖若有似无地蹭过她的掌心:“是在下唐突了。只是看着二小姐,总觉得像极了我一位故人养的那只雪狐,看着温顺,眼底却藏着点不肯驯服的野劲儿。”
他转身离开时,腰间的玉佩轻轻撞在书架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温婉望着他消失在书架尽头的背影,才发现自己的宣纸早已被掌心的汗浸湿,那 “清风徐来” 四个字,扭曲得不成样子。
*** 雨势渐歇时,青禾匆匆回来,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小姐,都按您的吩咐做了。送茶的刘婆子在二夫人院门口摔了跤,茶罐碎了一地。二夫人院里的妈妈出来骂了好一阵子,说那茶叶混着不明不白的旧茶,定是您对娘娘不敬。”
温婉正在给云肩缀最后一根流苏,闻言只是淡淡 “嗯” 了一声:“二夫人有没有让人去正厅回话?”
“去了去了!” 青禾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奴婢躲在廊下看见,二夫人身边的周妈妈偷偷去了正厅,想来是去给前院报信了。”
温婉将最后一根线头咬断,提起云肩对着光看了看。珍珠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流苏末端那几颗不起眼的米珠里,其实藏着极细的针孔 —— 那是她特意让绣坊师傅做的机关,里面能藏下卷起来的纸条。
“做得好。” 她将云肩仔细叠好,放进樟木箱子里,“二夫人向来是姐姐在府里的眼睛,咱们总得让这双眼睛看到些‘该看’的东西。”
青禾这才恍然大悟。小姐故意让刘婆子摔碎茶罐,又让旧茶混着龙井洒出来,就是要让二夫人觉得自家小姐对温妃心存怨怼。而这些话传到宫里,以温妃的性子,定会对小姐更加提防,却也会放松些警惕 —— 谁会在意一个只会用这种小家子气方式表达不满的闺阁女子呢?
“那…… 那枚从别院带回来的银簪,小姐打算怎么处理?” 青禾犹豫着问道。
温婉的目光落在妆奁底层那支素面银簪上,簪头的花纹被摩挲得发亮。那是上个月她 “意外” 落水时,从岸边的泥地里捡到的,簪身上刻着的 “卿” 字虽然被泥水糊住,却依旧清晰可辨。
她记得那天的水有多冷,记得被人从背后推下去时,耳边响起的那声若有似无的嗤笑。更记得醒来后,太医诊脉时那欲言又止的神情,和药渣里那味不该出现的、会导致滑胎的草乌。
“这支簪子,” 温婉拿起银簪,指尖轻轻拂过那个 “卿” 字,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冷光,“自然是要物归原主的。”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阳光穿透云层,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廊下的兰草经过雨水的冲刷,愈发显得青翠欲滴,只是无人知晓,那看似柔弱的叶片下,早已藏好了锋芒。
温婉打开妆奁的另一格,里面放着几张描好的绣样,图案是极寻常的缠枝莲。可若细看便会发现,那些莲花的脉络里,藏着些奇怪的符号 —— 那是她幼时跟着外祖父学的、只有江南水匪才会用的暗语。
她拿起一张绣样,用银簪的尖端在某个符号上轻轻一点,嘴角勾起一抹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
封卿深,温雅,你们布的局这般精巧,我若是不陪你们好好玩玩,岂不可惜了?
只是那时的温婉还不知道,这场她以为自己掌控着的棋局,早已在三年前那个马球场上,当她第一次看见封卿深纵马掠过,白衫被风吹起的瞬间,就早已落子无悔。而那支刻着 “卿” 字的银簪,不过是命运递来的第一枚诱饵,甜腥得让人明知危险,却依旧忍不住要咬下去。
暮色四合时,青禾端来晚膳,却发现小姐正对着窗外发呆。月光透过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竟难得地泛起些涟漪,像藏着片被风吹皱的湖水。
“小姐,该用膳了。”
温婉回过神,拿起玉筷的手顿了顿,轻声问道:“青禾,你说…… 这世上最毒的东西,究竟是草乌,还是人心?”
青禾被问得一愣,看着自家小姐眼中那深不见底的幽暗,忽然觉得这暮春的夜晚,竟比寒冬还要冷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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