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知府大堂的朱漆立柱在晨光里泛着冷光，温婉跪在冰凉的青石板上，素色襦裙下摆沾着昨夜灯会的露水。她微微垂着眼帘，遮住眸中翻涌的惊涛骇浪，只留一截线条优美的脖颈，像极了濒死却不肯折腰的白鹤。
“堂下妇人温婉，你可知罪？” 知府王大人把惊堂木拍得震天响，案几上堆叠的卷宗簌簌发抖。他眼角的余光瞥向站在侧首的温瑶，见她嘴角噙着胜券在握的笑意，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温瑶今日特意穿了件石青色缠枝纹褙子，鬓边斜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举手投足间皆是正牌温家大小姐的端庄。“王大人，” 她轻启朱唇，声音却带着淬了冰的锐利，“此人虽冒用我温家名讳，实则早已被逐出家门。前夜在花船私会外男，行径放荡，还请大人为我温家肃清门户。”
话音刚落，两名衙役便将一个瑟瑟发抖的小厮推了上来，那小厮正是前几日被温婉当场撞破偷运账册的表哥家奴。“小的…… 小的亲眼看见她和陌生男子在船舱里拉拉扯扯，还听见她说要…… 要卷走温家财产……”
温婉忽然笑了，那笑声清越如玉石相击，在肃穆的公堂之上显得格外突兀。“大人，敢问这位证人，前夜亥时三刻，我在何处？”
小厮愣了愣，眼神慌乱地瞟向温瑶。“自然是…… 是在花船船舱里！”
“哦？” 温婉抬眼，目光如炬直射向他，“可据扬州码头的船工所言，前夜亥时，载着温家走私账簿的货船正从东门渡口出发，而这位小厮当时正在船头点数木箱。难不成，他有分身之术？”
王大人脸色骤变，猛地一拍惊堂木：“来人！传码头船工上堂！”
温瑶的指尖猛地攥紧了袖口，藏在袖中的半块龙纹玉硌得掌心生疼。她怎么也没想到，温婉竟连这种末梢细节都查得一清二楚。
趁着传证人的间隙，温婉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叠纸卷，用竹制卷宗夹托着举过头顶。“大人，民女这里有三物呈堂。其一，是温家表哥勾结盐帮，意图变卖我母亲遗产的地契文书；其二，是温瑶小姐亲笔所书，命人在苏州绣坊纵火的书信；其三……”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煞白的温瑶，“是温家近三年向漠北输送军粮的走私账册。”
最后一句话如惊雷炸响，公堂内外顿时一片哗然。王大人的手僵在半空，连惊堂木都忘了拍。温瑶踉跄着后退半步，厉声尖叫：“你胡说！这都是伪造的！温婉，你这个卑贱的私生女，竟敢污蔑朝廷命官家眷！”
“私生女？” 温婉缓缓站起身，虽然腹中正传来一阵隐秘的悸动，她却挺直了脊背，“敢问姐姐，若我真是私生女，母亲临终前为何将温家半数产业都记在我名下？又为何……” 她忽然提高了声音，字字清晰如刀，“要把这块刻着凤纹的玉佩留给我？”
随着她解开衣襟，露出颈间悬挂的玉佩，站在堂外阴影里的封卿深瞳孔骤然收缩。那玉佩的纹样与他怀中珍藏的半块龙纹玉恰好能拼合成完整的龙凤呈祥图，只是温婉的玉佩边角多了个极小的 “瑶” 字 —— 那是当年他亲手为温瑶刻下的名字。
就在此时，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名身着明黄蟒纹的内侍官在禁军护卫下大步流星走进来，手中高举一卷明黄绸缎。“圣旨到 —— 扬州知府王显，温氏族人接旨！”
满堂人等慌忙跪地接旨，唯有温婉依旧站着，直到那内侍官锐利的目光扫过来，她才不情不愿地屈膝。圣旨的内容却让所有人如遭雷击 —— 皇帝竟早已察觉温家与漠北余孽勾结，不仅私运军粮，更意图借龙凤胎之事混淆皇室血脉。
“温瑶勾结外戚，意图谋逆，即刻拿下！” 内侍官一声令下，几名禁军立刻上前扭住温瑶。她疯了似的挣扎，步摇上的珠翠散落一地，“不可能！皇后娘娘答应过我！封卿深，你救我啊！”
封卿深下意识地就要冲出去，却被身旁的暗卫死死按住。他看见温婉正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那双曾经盛满爱慕的眼眸如今只剩下冰封的恨意。
混乱中，不知是谁从衙门外射来一支冷箭，箭头泛着诡异的幽蓝，直指温婉心口。“小心！” 封卿深挣脱束缚扑过去，用后背硬生生挡下了这一箭。
利箭穿透皮肉的闷响让整个公堂瞬间安静。温婉看着鲜血从封卿深的肩胛喷涌而出，溅在她素色的裙裾上，像极了那年上元节他为她买下的朱砂梅。腹中的两个小生命似乎也感受到了母亲的悸动，忽然剧烈地踢了一下。
“你……” 她想说些什么，舌尖却像被烫住一般发疼。
封卿深忍着剧痛抓住她的手腕，指腹摩挲着她腕间的旧伤 —— 那是去年她为他挡刀时留下的疤痕。“阿婉……” 他声音嘶哑，带着血腥味的热气拂过她的耳畔，“别信…… 温瑶的话……”
温婉猛地抽回手，从发髻上拔下银簪划破指尖，将鲜血点在他的伤口周围，动作利落得不像个弱女子。“你的命，”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只能由我亲手来取。”
暗卫们趁机上前处理伤口，封卿深被半扶半抱地带离公堂时，目光始终胶着在温婉身上。他看见她转身对那名内侍官低声说了些什么，内侍官眼中闪过一丝惊异，随即恭敬地颔首。
而被押下去的温瑶，在经过温婉身边时忽然凄厉地笑起来：“你以为赢了吗？那对孽种…… 根本活不过满月！皇后娘娘早已在你日常喝的安胎药里……”
“堵住她的嘴！” 内侍官厉声呵斥，却已太迟。
温婉抚摸着小腹的手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她看着温瑶被拖走时那怨毒的眼神，忽然想起沈先生书房里那幅母亲画像 —— 画中女子的脖颈处，有一块与她相同的朱砂痣。
公堂之上，王大人正哆哆嗦嗦地请内侍官示下，却见那内侍从袖中取出另一道圣旨，低声对温婉道：“姑娘，陛下有密令，关于龙凤胎的事……”
话音未落，封卿深留在地上的那滩血迹里，竟慢慢浮现出某种奇异的纹路，与温婉玉佩上的暗纹隐隐相合。而此刻的扬州城外，一支伪装成商队的队伍正悄悄扎营，为首的老者展开密信，烛火映照出他袖口绣着的内务府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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