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关系？这法事难道他的弟子不能做吗？”
“这红事或许还能马虎，可这白事超度，凶险异常，向来严禁道法未成的外门弟子单独主持！道法根基不稳，怎敢轻易与幽冥鬼神打交道？这简直是胡来！”韦辰一脸严肃的说到。
张力尚不明白其中利害，探头探脑地观望了一阵。只见那青袍小道士神情自若，动作不疾不徐，指挥着辉子的家人将法事所需之物一一归置妥当，颇有些气定神闲的架势。
老爷子的遗体身着寿衣，被安排放在了一张木板上，用两个长凳支撑着，木板上面垫着一些稻草还有老爷子生前最喜欢穿的一套衣物，脚边的地上放着一盏油灯，等小道士点亮油灯，张力才发现这油灯有七根灯芯。
“这灯为啥是七根灯芯。”张力凑到韦辰耳边小声问道。
“原物叫七星灯，‘星’是星星的星”，韦辰低声解释，“阴差顺利接走死者魂魄后，会起阴风吹灭这灯，算是给主持法事的人一个信号。这习俗源自茅山派，后来其他门派纷纷效仿。但真正的七星灯是茅山独有的法器，仿制不便，就改用七根灯芯代替七星了。其实在整个法事流程里，七星灯作用不大。有些主法者天生能看见阴差，比如有阴阳眼或者八阴命格的人，对他们来说，这灯完全可以省去。不过，这习惯还是沿用了下来。”
“那你能看到吗？”
韦辰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张力倒吸一口凉气，身体不由得贴近韦辰，这让韦辰有些反感：“你干嘛？”
“阴差…在哪？”张力声音有些颤抖。
韦辰白了张力一眼，一脸嫌弃：“你这身肉白长了，胆子这么小？他还没开始请阴差。”
“哦哦，我看…应该没事吧？”张力试图转移话题：“这小道士看着挺老练的，一举一动都像模像样，说不定得了李晋云的真传呢？”
“这不是熟不熟、像不像的事…”韦辰目光依旧朝向祭坛方向，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这其中的凶险和规矩，三言两语如何能让一个外人明白？
张力看他忧心忡忡，只当他是不放心那年轻道士的本事，便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韦辰，出主意道：“你要实在不放心，趁现在法事还没正式开始，换你上呗？还来得及！”
还不等韦辰回应，人群却陡然爆发出一阵惊呼，法事已然开始了！
只见祭坛中央，那小道士手腕一抖，一张黄色符箓凌空抛出！紧接着，他动作快如闪电，抬手一剑刺出！桃木剑尖精准地穿透符纸的刹那，“嗤啦”一声，瞬间燃起一团幽蓝火焰！小道士口中念念有词，顺势将带着火星的剑锋浸入一碗清水中！滋滋轻响中，符箓的灰烬化作点点黑絮，丝丝缕缕地融入水中，一碗浑浊的符水顷刻而成。小道士放下桃木剑，端起这碗符水走到人群边上，伸出三根手指蘸了蘸，将符水弹到每个围观的男人身上，遇到那种五大三粗或是长得凶神恶煞的人还会多弹几下。
“这是在干嘛？”张力看得一头雾水。
“那符箓名为‘扶阴’，能暂时削弱阳气，围观的人太多，一是怕耽搁阴差寻人，二是怕阳气太重，这老爷子的魂不敢出来。”
韦辰和张力并没站到前排，以至于小道士移步至两人面前时，并未留意韦辰的道袍，全当是看热闹的村民。特别是在看到张力的块头，还特意多“照顾”了几下。
“呸！弄到我嘴里了。”张力抱怨了一句，等小道士挪开，他又笑嘻嘻地凑近韦辰：“这小子，竟敢在你面前班门弄斧！要是知道你的身份，你说他会不会吓尿裤子？”
“行了，严肃点！这什么场合你还在这里嬉皮笑脸，不怕折寿？”韦辰瞪了他一眼。
张力立刻噤声，昂首挺胸站得笔直，双手交叉放在身前，一动不动。
“右手在上！左为阳，右为阴。”
“哦哦！”对于韦辰的话，张力还是很听招呼的。
小道士将符水放回祭台，点香请礼后，拿起惊魂铃走到老爷子遗体旁。他先在额头贴上一道黄符，又往口中塞入一枚铜钱。随即叫来辉子的父辈四人，低声嘱咐几句。接着，他围着遗体缓步绕行，口中念咒：“青华长乐界，东极妙严宫。七宝芳骞林，九色莲花座……”
旁人听不明白，但是韦辰知道，这念的是《太乙救苦天尊宝诰念》，小道士每念两句便晃动一下手中的惊魂铃，这是提醒死去的亡魂该上路了。韦辰幼时随师傅学过，十多年过去，当年因贪玩背不住咒语挨罚的情景，依然历历在目。诵诰完毕，法事进程便已过半。若一切顺利，遗体入棺后便可请阴差了。
可事与愿违，怕什么，偏就来什么。
小道士一声令下：起灵！
那四个人闻声就去抬老爷子的遗体，其中一位抬左臂的男子是辉子的三叔，刚将老爷子的躯干抬离木板，便猛地松手，踉跄后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爹…爹的眼皮动…动了一下…”
小道士和其余三人一惊，齐齐盯向老爷子的脸，屏息静观片刻，却未见什么异样。
“老三！你胡说八道什么！一惊一乍的！”辉子的爹开口训斥。
围观人群顿时一片哗然，议论纷纷，一些胆小的已经悄悄溜走。
小道士连忙稳住场面：“就是！定是你看花了眼！赶紧，别误了时辰！”
辉子的三叔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四人再次摆好架势，正要发力，就在这时，老爷子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浑浊的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贴在额头的符纸也无风自起，飘落到了一旁。
这一次绝非眼花！众人看得真真切切！
“爹啊！”辉子的爹反应最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趴在老爷子胸口嚎啕大哭，“您是不是有啥心愿未了啊？”
这一嗓子，犹如晴天霹雳。院里残存的围观者瞬间跑了个精光，只剩下寥寥几个至亲，僵在原地，面无人色。
“张力！叫你朋友把他爷爷的生辰八字给我！”韦辰急促地喊道。
无人回应。
他猛地扭头看向身后——空空如也！哪还有张力的影子？
“I’m here！”
这家伙，竟不知何时跟着那群吓破胆的村民，脚底抹油溜到了院外！此刻，他正缩在院门框边，只探出半个脑袋，朝着韦辰的方向使劲挥手。
“这死胖子…溜得倒比兔子还快！”韦辰又好气又好笑地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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