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风如刀,刮过这片被遗忘的死地,卷起漫天枯骨的粉尘。
狗娃握紧了手中的朴刀,领着一队精锐在乱葬岗的边缘地带搜寻,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沉睡的亡魂。
突然,他脚下一软,整个人险些陷了下去。
“头儿!这儿不对劲!”狗娃高声喊道,身后的弟兄立刻围了上来。
脚下的泥土松软得异常,仿佛新近被人翻动过。
几人合力用兵刃刨开浮土,一股混杂着铁锈和古木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
泥土深处,竟露出一块青铜碑的一角。
众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整块碑彻底挖出。
那青铜碑饱经风霜,绿锈斑驳,却掩不住其上镌刻的八个森然大字:“韩氏宗祠禁地,擅入者削魂。”
字体苍劲古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皇道威压。
林昭月快步上前,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拂去碑文上的尘土。
当她的指尖触及那熟悉的笔锋转折时,瞳孔骤然一缩。
这笔迹,她曾在无数个日夜里临摹钻研过,与《玄荒史录》孤本中记载的大楚开国先帝的御笔,竟有七八分神似!
“不对……”她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这里不是寻常百姓丢弃婴孩的乱葬岗……这里是皇室用来流放‘命囚’的死牢!”
所谓命囚,并非身负罪责,而是命格犯了忌讳,被皇族视为不祥,自出生起便被剥夺一切,扔进绝地自生自灭的牺牲品。
就在众人震惊之际,乱葬岗的中心,韩烈周身的神力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竟不受控制地沸腾起来。
他血脉中的某种古老感应被彻底唤醒,直指一个方向。
那里,是他当年被遗弃的出生之处。
他大步流星,每一步踏出,脚下的地面都微微震颤。
最终,他在一处枯骨堆积最密集的地方停下。
他没有丝毫犹豫,双拳紧握,金光爆闪,对着地面悍然轰下!
碎石与枯骨齐飞,烟尘弥漫。
一个深坑赫然出现,坑底,静静地躺着一口锈迹斑斑的铁棺。
那口铁棺,小得只容得下一个初生婴儿。
韩烈眼神冰冷,单手抓住棺盖,猛地掀开。
就在棺盖开启的瞬间,一股浓郁如墨的黑气冲天而起,在半空中扭曲、翻滚,最终凝聚成一个佝偻着背、瘸着一条腿的老妪虚影。
她没有眼珠,只有两个空洞的黑窟窿,死死地“望”着韩烈,干瘪的嘴唇无声地开合着,一道沙哑而飘忽的声音直接响彻在众人灵魂深处:
“那夜……好大的风雪……有个穿着龙纹靴的人……亲手……亲手把你放进了这口棺材……”
“他说……‘此子镇邪,亦可乱天’……”
话音未落,一股无形而霸道的力量仿佛从九天之上降下,狠狠攫住了老妪的魂体。
她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嚎,虚影瞬间被撕扯得支离破碎,化作点点黑光,消散在阴风之中。
死寂。
龙纹靴!那是唯有大楚皇帝才能穿戴的制式!
韩烈站在原地,面无表情,但紧握的拳头,指节已然发白。
林昭月最先反应过来,她跳下深坑,仔细检查那口铁棺的内壁。
入手冰凉刺骨,内壁之上,并非光滑的铁面,而是刻满了比发丝还要细密的符文。
这些符文的构造与玄尘子用来困住她的“锁魂阵”同源,但却更加古老、复杂,透着一股源自太古的蛮荒与霸道。
她立刻从怀中取出那份残缺的星野史录,将上面的记载与棺壁上的符文一一对照。
残缺的文字与古老的符印在她的脑海中飞速拼凑、重组,终于,一段被尘封了二十多年的惊天秘闻,被她拼凑了出来!
“昔帝夺双子星之运,囚灭星于人间,伪称灾种,以乱民心。”
短短一句话,却如同一道惊雷在林昭月心中炸响。
她猛然抬头,望向韩烈,眼中满是骇然与怜悯:“双子星……原来当年降世的并非孤星,而是双星!你的命格……你的滔天气运,是被当今的皇帝亲手偷走,再将你贬斥为所谓的‘灾星’!他们怕你,怕你觉醒后会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所以才从小就把你扔进这布满锁魂阵的死地,想让你永世不得翻身!”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遗弃,而是一场处心积虑、横跨二十年的惊天骗局!
就在此时,岗哨外围传来狗娃的一声惊呼。
众人赶去,只见他半个身子都陷进了一个地洞里。
原来,他在巡逻时无意中踩中了一处伪装起来的机关,地面塌陷,露出一条深不见底的地下甬道。
甬道幽深,两侧石壁上刻满了壁画。
韩烈一马当先,率众举着火把深入。
壁画的内容触目惊心。
最开始的几幅,描绘的是“双星降世,天降祥瑞,一镇国祚,一护万民”的恢弘景象。
但越往里走,壁画就出现了明显的涂改痕迹。
原先的图案被利器粗暴地刮去,在上面重新绘制了新的内容——“孤星临位,天煞独尊,万灵皆诛,血染山河”。
两种截然不同的命运,在同一面墙上,用最残酷的方式展现了出来。
甬道的尽头,是一间宽阔的石室。
石室中央,供奉着一尊高达三丈的无面神像。
神像的材质非金非石,通体漆黑,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最诡异的是,这尊神像并非空手而立,它的怀中,竟抱着一个与真人婴儿大小无异的傀儡。
那傀儡的眉眼,与韩烈竟有三分相似!
一根黑色的、仿佛脐带般的管子,从傀儡的腹部延伸出来,深深地扎入了石室的地脉之中,源源不断地抽取着什么。
“原来如此……”韩烈低声自语,声音冷得像冰,“他们不仅偷了我的命,还要用我的身,去镇压这乱葬岗的万千邪祟,滋养他们的国运龙脉!”
他眼中金光一闪,滔天怒火化作雷霆一击。
他整个人如炮弹般射出,一拳狠狠轰在了无面神像的心口!
咔嚓——
神像应声而碎,乱石崩飞。
然而,在神像破碎的核心处,并未空无一物,反而有一枚温润的玉符,在烟尘中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玉符之上,篆刻着两个字:天录。
林昭月看到这枚玉符,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比之前任何一次发现都要震惊:“天录令!这是……这是大楚史官院中,唯有监修国史的史官才能持有的信物!”
她想起了孙文远临死前的话——“不是所有人都在骗你”。
原来,孙文远说的是真的!
“他说的对!”林昭月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她紧紧握住那枚玉符,冰凉的触感让她的大脑前所未有的清醒,“不是所有史官都在骗人!是有人在利用史官的身份,利用史书,篡改命格,颠倒乾坤!他把这枚天录令藏在这里,就是想给后人留下一条线索!”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韩烈:“我要回大楚都城!我一定要查出来,到底是谁,在暗中篡改星野史录,是谁在执笔改写你的命运!”
韩烈没有回答。
他缓缓走上乱葬岗的最高处,脚下是万千枯骨,眼前是无尽黑夜。
他从林昭月手中拿过那枚“天录令”,在指尖轻轻一捻。
象征着史官最高权威之一的玉符,在他手中化为了齑粉,随风飘散。
他遥望着南方,那里是大楚王城的方向,灯火璀璨,一派繁华。
他的眼中,两道金光迸射而出,锐利如刀,仿佛要将那遥远的繁华一分为二。
“原来,从我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没有人想让我活着知道真相。”他的声音很轻,却比这乱葬岗的阴风还要冷冽。
他缓缓转身,面对着身后浴血奋战至今的残部。
“狗娃。”
“属下在!”
“集结所有人,准备南下。”
林昭月心头一紧,脱口而出:“你要杀进皇城?”
韩烈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无尽的嘲弄与霸道。
“不,”他说道,“杀戮太简单了。我要让这天下所有人都亲眼看看——他们顶礼膜拜的史书,他们深信不疑的国运,从一开始,就写错了人。”
夜风呼啸,卷起他黑色的衣袍,猎猎作响。
孤星之下,那道身影孑然而立,如一柄沉寂了二十年,终于挣脱所有束缚,悍然出鞘的绝世凶刃。
林昭月站在他的身后,看着他决绝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掌心残留的玉符粉末。
她知道,韩烈选择了一条用刀剑来证明自己的路,一条血与火的路。
但她也明白,被篡改的真相,无法仅仅用刀剑来重写。
谎言刻在史书上,流传于万民口中,早已根深蒂固。
要将其连根拔起,需要的不仅仅是力量。
她的目光掠过自己身上这件象征着朝廷命官身份的青色官服,眼神在火光的映照下,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与深邃。
既然史书会骗人,那便让这天下,多一卷不会骗人的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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