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塔崩塌后的第三日,风雪终于止息,为祸百年的阴煞之气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从天地间抹去。
阳光刺破云层,却照不进那道深不见底的地缝。
裂缝横贯荒原,如同一道永不愈合的大地之伤,狰狞地昭示着那场惊天动地的封印之战。
韩烈静静地立于裂缝边缘,凛冽的寒风吹动他破损的衣袍。
他摊开右手,掌心那道因与镇世之锁产生共鸣而留下的灼痕,此刻依旧泛着淡淡的暗红色,像一枚无法磨灭的烙印。
“找到了。”
林昭月的声音从不远处的废墟中传来,打破了死寂。
她快步走来,手中捏着半片被烈火焚烧过的焦脆竹简,上面的古篆字迹已模糊不清,唯有“镇世之锁”四个字,依旧透着一股镇压万古的沉重气息。
她的脸色并不好看,声音压得极低:“孙文远老将军的血书怕是送不出去了。我绕去下游探查过,通往外界的所有村落和渡口,都被一种名为‘清煞队’的兵士封锁了。他们打着清除邪祟余孽的旗号,盘查一切过往之人,但凡有人提及‘守门人’三字,立时便会被打为邪祟同党,当场格杀。”
不远处的火堆旁,狗娃用一件破烂的袄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怀里死死抱着那件写有“守门人”的血衣。
他怔怔地望着远处焦碑村的方向,一缕缕黑色的浓烟正从那个方向袅袅升起,在湛蓝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刺眼。
“我们……我们明明救了他们……”他稚嫩的声音里充满了无法理解的困惑与痛苦,“为什么……为什么要烧我们的村子?”
林昭月“玄尘子那个老贼,在引爆黑塔之前,不止是炼制了那柱引动煞气的邪香。”她的声音冰冷如霜,“他还以自身元神为引,向天下三大宗门、七路拥兵自重的诸侯,同时派出了八十一封‘天诛帖’!”
“天诛帖?”韩烈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对。”林昭月将图卷收起,语气沉重到了极点,“帖中,玄尘子将我们描绘成了与黑塔邪祟同流合污的绝世大魔,更言之凿凿地说你……韩烈,是天降孤星,生来便会引动灾祸。他说,镇压黑塔只是一个开始,唯有彻底诛杀你这颗孤星,天下方能真正迎来太平。”
谎言,彻头彻尾的谎言!却偏偏是世人最愿意相信的那种!
韩烈没有再说话,只是缓缓转身,走回了黑塔崩塌后留下的残破塔基。
他在一堆碎石中停下脚步,弯腰拾起一块半埋在冻土里的黑色塔石。
这块石头与其他的残骸并无不同,表面却刻着一道极其隐晦的符文。
他盯着那符文看了片刻,五指猛然收紧。
“咔嚓——”
坚硬的塔石应声崩裂,碎屑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
然而,石块的内里并非实心,竟赫然嵌着一枚早已干枯萎缩的眼球!
那眼球呈灰白色,瞳孔的最深处,似乎还凝固着一丝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的残魂气息。
“他在看。”韩烈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仿佛在对着某个藏在暗处的幽魂说话。
话音未落,他掌心陡然涌起一股沛然神力,那枚诡异的眼球“嘭”的一声炸成了最彻底的灰末,被寒风一吹,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这不是遗物……这是监视器!”林昭月瞬间反应过来,脸色煞白,“我明白了!玄尘子那个老贼,恐怕早就暗中在北荒各处,甚至更远的地方,都埋下了这种‘窥命珠’!他死后残魂不散,就是为了亲眼看着我们如何被他布下的天罗地网一步步逼入绝境!他借由这些珠子,将他想让世人看到的‘真相’散播出去,再用百姓的恐惧与愚昧来喂养他制造的谣言!”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由远及近。
一名身穿孙文远亲兵服饰的信使踉跄着冲了过来,他浑身是血,甲胄破碎,显然是经历了一场惨烈的搏杀才突围而出。
他扑倒在三人面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道:“韩……韩公子!焦碑村……焦碑村的村民,他们没有回家!”
狗娃猛地站了起来,双眼赤红:“他们去哪了?”
信使咳出一大口血,眼中满是惊恐与绝望:“他们……他们没有怪罪那些屠戮村子的邪祟,反而……反而在村口被毁的祠堂废墟前,立起了一块新碑!上面用血写着……‘天煞过境,百死无生’!他们说,是你们这群‘守门人’带来了灾祸!现在,他们每日三拜九叩,焚烧自家孩童的衣物祭天,祈求……祈求三大宗门和朝廷的‘正道仙师’,能早日降临,来此地‘诛魔’!”
“诛魔?诛谁的魔?!”狗娃的脑子“嗡”的一声,所有的困惑、悲伤与不解在这一刻尽数化为滔天的怒火。
他一把抽出腰间的短刀,状若疯虎地就要往焦碑村的方向冲回去:“那群忘恩负负义的畜生!我去杀了他们!我去告诉他们,到底是谁救了他们!”
“砰!”
一声闷响,韩烈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狗娃摔在坚硬的冻土上,难以置信地看着韩烈:“你……你拦我做什么?”
“你现在回去,只会让他们更加坚信你就是魔头。”韩烈的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温度,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倒地的少年,一字一句地说道,“他们的眼睛已经瞎了,心也已经死了。你用刀,是砍不醒一个装睡的人的。”
那一夜,万籁俱寂。
韩烈独自一人坐在深不见底的地缝边缘,仰头望着夜空中那颗格外明亮的星辰——他的命星。
忽然,那颗孤星的光芒毫无征兆地剧烈闪烁了一下,如同心脏的骤停与狂跳。
与此同时,他额角那道早已愈合的旧伤猛地裂开,一滴滚烫的鲜血顺着他的脸颊滑落。
熟悉的梦魇再次侵入脑海。
血海,尸山,他那被邪祟侵蚀、早已化为血尸的父母。
但这一次,他们没有再像过去无数个日夜里那样,对他发出凄厉的诅咒与嘶吼——“你生即是灾!”
他们扭曲而痛苦的脸上,竟然流露出一丝诡异的虔诚。
他们缓缓地、动作僵硬地对着他跪了下去,然后同时抬起手,指向他身下那片无尽的黑暗深渊。
他们的嘴巴开合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四个字却如神罚雷音,清晰无比地烙印在了韩烈的神魂深处。
“开门……杀神。”
韩烈猛然睁开双眼!
漆黑的瞳孔之中,两道璀璨夺目的金光一闪而逝,暴涨如实质!
他手心那道暗红色的灼痕,此刻竟也变得滚烫无比,一股前所未有的神力在他经脉中疯狂滚涌,犹如压抑了万古的怒潮,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缓缓起身,周身的气息已然大变,不再是之前的沉寂与压抑,而是如一柄出鞘的绝世凶兵,锋芒毕露,杀意冲霄!
他没有回头,径直迈步,走向了更加荒芜死寂的北荒深处。
“你要做什么?!”林昭月追了上来,挡在他面前,眼中满是忧色。
韩烈没有回答,只是反手拔出背上那柄早已断裂的战刀,用尽全力,狠狠地将其插进了身前的冻土之中!
“嗡——”断刀长鸣不休。
“他们不是要我当灾星吗?”韩烈终于抬起头,目光越过林昭月的肩头,望向远方在夜色下连绵起伏的群山轮廓,那里,便是所谓正道宗门与诸侯势力的方向。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足以让天地为之战栗的决绝与疯狂。
“那我就……当一次给他们看。”
“我要让天下所有想对我举起刀的人,都用自己的眼睛亲眼看一看——”
“真正该被斩的,究竟是谁!”
话音落下的瞬间,狂风骤起,卷起漫天沙石。
死寂的地缝深处,忽然传来一阵阵低沉而有力的轰鸣之声,仿佛有一头沉睡了万古的巨兽,正被这股惊天的杀意所唤醒,即将破土而出!
风暴中心,韩烈缓缓转过身,看向身后那双眼通红、依旧紧握着短刀的狗娃。
他将一枚沾染着他额角鲜血的黑色塔石碎片抛了过去。
“你的仇,不在这里报。”韩烈的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拿着它,去北方。那里有比焦碑村村民更该死的人,也有比玄尘子更深的黑暗。去把根挖出来,把那些藏在幕后、操纵这一切的鬼东西,一个一个,全都给我揪出来。”
狗娃下意识地接住那块尚有余温的石头,抬起头,满是血丝的眼中尽是迷茫与挣扎。
“怎么找?”
韩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留下最后一句话。
“冤魂,会给你指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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