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装店后巷飘着馊水味，吴冬儿蹲在纸箱堆上哭，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莫言递过去的纸巾刚碰到她手，就被攥成了团。
“店长说我偷卖私货，扣了我半个月工资。”她的声音闷在膝盖里，“那些老主顾是信我才找我订的特价款，我一分没多赚……”
“我知道。”莫言把刚买的热包子塞给她，“上次张大妈还跟我说，你特意给她留的加绒裤，比店里标价便宜十五块。”
冬儿抬起头，睫毛上挂着泪珠，鼻尖红得像草莓。“可他们不信我。”她咬了口包子，热气混着眼泪往下掉，“我就想踏踏实实挣钱，怎么就这么难？”
莫言没说话，蹲在她旁边帮她捡散落的裤袜。阳光透过晾衣绳上的衬衫，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星星。
“别蹲了，”冬儿抹了把脸，把包子往他手里塞，“陪我去早市进货，今天有批纯棉袜子特价。”
早市的叫卖声能掀翻屋顶。冬儿在袜子摊前跟摊主吵得脸红脖子粗：“八块就八块！你这袜子线头都没剪干净，我拿回去还得自己修，少赚五毛怎么了？”
摊主被磨得没办法，挥挥手：“拿走拿走，下次别来烦我。”
冬儿得意地冲莫言眨眨眼，转身又在隔壁摊挑了三斤苹果：“这苹果甜，给叔叔带两个。”
莫言看着她为五毛钱争得面红耳赤，忽然想起大学同学聚会时，有人说“在北京混，面子比啥都重要”。可此刻他觉得，冬儿弯腰挑苹果的样子，比任何穿西装打领带的人都体面。
地铁换乘时，人群里突然有人喊他：“莫言？”
是大学室友赵磊，穿一身笔挺的西装，手里拎着印着“投行实习”的帆布包。“你也在国贸上班？”赵磊拍他肩膀，目光落在他手里的蛇皮袋上，里面装着刚进的袜子，“你这是……”
“帮朋友带点东西。”莫言下意识把袋子往身后藏，喉结动了动，“我在……在一家初创公司做运营。”
“初创公司好啊，有前途。”赵磊的语气有点飘，“我在投行实习，天天见的都是老板，改天介绍你认识认识？”他拍了拍莫言的胳膊，“你这衬衫该换了，我上周刚买的阿玛尼，打折呢，才两千多。”
莫言的脸发烫，盯着赵磊锃亮的皮鞋，忽然发现鞋底跟自己那双五十块的帆布鞋一样，磨得歪歪扭扭。
“走了啊，开会迟到了。”赵磊挥挥手，转身钻进人群，西装下摆扫过莫言的裤腿。
莫言站在原地，手里的蛇皮袋突然变得很重。冬儿从后面追上来，手里还攥着个没吃完的包子：“刚才那人是你同学？”
“嗯，大学室友，在投行实习。”
“投行？”冬儿咬了口包子，“就是电视里天天说‘熔断’‘平仓’的？”她忽然笑了，“你看他那皮鞋，跟你的一样磨脚吧？我刚才看见他走路一瘸一拐的。”
莫言愣了愣，也笑了。可不是嘛，赵磊说话时，脚趾在鞋里动了好几下。
“别觉得不如人。”冬儿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他嘴里，“他穿他的阿玛尼，咱卖咱的袜子，谁也别笑话谁。舒服比体面重要，实在比吹牛强。”
回家路上，莫言给赵磊发了条消息：“有空聚聚，我请你吃饭。”想了想，又加了句，“我现在做下沉市场零售，说不定以后能合作。”
冬儿凑过来看：“啥叫下沉市场零售？”
“就是卖袜子。”莫言笑着说，第一次没觉得这三个字丢人。
冬儿捶了他一下，却在路过便利店时，进去买了瓶可乐：“庆祝你学会给自己台阶下。”
可乐的气泡在喉咙里炸开，带着点甜。莫言看着冬儿被风吹乱的头发，忽然觉得，那些被他小心翼翼维护的“体面”，其实是最不值钱的东西。真正的体面，不是穿什么牌子的衣服，在哪家公司上班，而是能堂堂正正地说“我靠自己双手吃饭”，能笑着面对那些比自己“混得好”的人，能在别人轻视的目光里，走出自己的步子。
快到小区时，冬儿指着路边的野花：“你看，没人管，不也开得挺好？”
莫言蹲下来，看着那些在砖缝里钻出来的小黄花，黄得耀眼。他忽然明白，体面这东西，就像这野花，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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