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大堂的质询，最终在一种诡异而紧绷的对峙中草草收场。面对那柄形似“破军刺”的凶器和半块刻着“蕭”字的残破令牌，萧彻的应对堪称无懈可击，却又滴水不漏。
他先是惊讶，继而愤怒，最后化为委屈与愤慨：“笑话！天大的笑话！本世子初入京城，与这位张大人素昧平生，无冤无仇，杀他作甚？至于这什么刺…”他指着那凶器，满脸不屑，“北境军械？靖北王麾下十万大军，军械何止千万！被贼人窃取一二，仿制一二，又有何难？难道天下用刀的案子，都得算在我靖北王府头上不成？”他目光扫过堂上主审官，带着一丝讥诮，“至于这破牌子…呵，随便找块铁片刻个‘蕭’字，再掰成两半，这种栽赃嫁祸的伎俩，三岁孩童都骗不过！刑部诸位大人，莫非连这点都看不透？”
他语气激昂，表情丰富，将一个被冤枉的纨绔子弟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刑部、大理寺的官员被噎得面色发青，却一时也抓不住他的破绽——确实，凶器形似而非必然就是破军刺，令牌更是残缺无法直接定论。最关键的是，萧彻昨夜的行踪，有质子府禁卫军统领和王瑾的“证言”，证明其“亥时便已回府安歇，未曾外出”。虽然这证言在有心人眼中如同薄纸，但在没有铁证之前，谁也不敢贸然对一个手握重兵的藩王世子用刑。
质询只能暂时搁置，等待更深入的证据。然而，萧彻刚走出刑部那森严的大门，一场更大的风暴已在都察院酝酿成形！
都察院，朝廷风宪之地，清流聚集之所。这里汇聚着天下最敢言、最不畏权贵的御史言官。贡院血案，副主考官惨死，凶器指向藩王世子！这无异于在滚烫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无法无天！丧心病狂！”
“此獠初入京畿，便纵马御街，损毁贡品，视王法如无物！如今更在贡院这等文脉圣地行凶！是可忍孰不可忍！”
“凶器、证物俱在！岂容其巧言令色，颠倒黑白！”
“靖北王拥兵自重，其子如此跋扈凶残，视朝廷法度于无物！若不严惩，国将不国！”
愤怒的声讨如同燎原之火，在都察院的每一间值房、每一条回廊中熊熊燃烧。御史们群情激愤，奏折如同雪片般飞向皇帝的案头。矛头，无一例外地直指萧彻！要求皇帝“明正典刑”、“以儆效尤”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而在这场风暴的中心，都察院的二号人物、以“铁面无私”、“刚直不阿”著称的御史中丞——林如海，正端坐在他那间陈设简朴、却处处透着肃杀之气的值房内。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颧骨高耸，一双细长的眼睛锐利如鹰隼，仿佛能洞穿一切虚伪。他沉默地翻阅着案头堆积如山的弹劾奏章和刑部转来的案卷摘要。
窗外，御史们激愤的议论声隐隐传来。林如海的表情却如同古井深潭，没有丝毫波澜。他深知，此案干系重大，牵涉藩镇与朝廷的微妙平衡，更关乎科举国本、士林清议！皇帝将主查此案的重任交给他，既是信任，也是将他推上了风口浪尖。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那份关于凶器和残牌的描述上。破军刺…殘破令牌…“蕭”字…线索直白得近乎刻意。林如海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他浸淫官场数十载，历经无数风浪，深知越是直白的指向，背后往往越可能隐藏着更深的算计。
“中丞大人！”值房的门被推开，一个年轻的御史满脸激愤地闯了进来，正是那日在琼林宴上袖口有磨损痕迹的巡城御史王铮！他此刻双目赤红，义愤填膺：“证据确凿！萧彻此獠罪大恶极！请中丞大人领衔，奏请陛下，即刻将其下狱严审！否则，我辈言官，何以面对天下士林！”
林如海抬起眼皮，鹰隼般的目光扫过王铮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在那处崭新的磨损痕迹上停留了微不可察的一瞬。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王御史，稍安勿躁。证据确凿？你亲眼所见萧彻行凶了？还是你已验明那凶器与令牌的真伪？”
王铮被问得一窒，随即梗着脖子道：“凶器为军中特制，令牌刻有‘蕭’字，又有何疑？此乃铁证如山！”
“铁证？”林如海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如同冰锥刺骨，“那为何刑部不敢当场定案？为何陛下只命‘配合调查’而非直接下狱？王御史，为官之道，首重‘明察’。意气用事，只会为人所趁，落入他人彀中。”
这番话如同冷水，浇得王铮一个激灵，脸上的激愤稍退，但眼中依旧充满不甘：“可是大人…”
林如海抬手打断了他：“陛下已将此案交由本官主查。本官自有分寸。你且下去，约束同僚，莫要再上那些空言弹劾的奏章。查案，需要的是实据，而非聒噪。”
王铮看着林如海那毫无表情的脸，咬了咬牙，终究不敢违逆这位素有“铁面”之称的上官，躬身退了出去，只是那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值房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林如海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天色阴沉，铅云低垂，仿佛预示着更大的风暴。他鹰隼般的目光投向靖·国公府的方向，又仿佛穿透了重重宫阙，看到了宰相府那幽深的庭院。
“铁证如山？”他低声自语，带着一丝嘲讽，“只怕这‘山’，是别人堆起来，等着压死所有人的！”
他猛地转身，抓起桌上一支饱蘸浓墨的狼毫笔，在一份空白的奏折上，笔走龙蛇，力透纸背：
“臣林如海谨奏：贡院血案，骇人听闻，干系国本，震动朝野！凶器、证物，直指靖北王世子萧彻，嫌疑重大！然，此案疑点重重，证据链尚欠完备。臣受陛下重托，主查此案，必当秉公执法，明察秋毫！然，靖北王世子身份特殊，牵涉北境军心，更关乎朝廷体统！恳请陛下明发圣旨：一、责令靖北王世子萧彻，即日起，无旨不得出靖·国公府半步，非经三法司传唤，任何人不得探视！二、着刑部、大理寺，会同都察院，即刻彻查靖·国公府，搜检一应可疑物品、人员！三、严令兵部，详查北境军械图谱流向及近年军械遗失记录！四、此案涉及朝廷重臣、藩王世子，影响极其恶劣，臣请旨，彻查期间，京城内外戒严，严控流言蜚语，违者严惩不贷！臣必当竭尽心力，务求水落石出，给天下士子、给朝廷、给陛下一个交代！”
这份奏折，字字如铁，句句铿锵！没有直接定罪，却将萧彻彻底软禁，并赋予了三法司搜查质子府的权力！更将调查范围扩大至兵部和整个京城舆论！其锋芒所指，不言而喻！
奏折很快被快马送入宫中。不到一个时辰，皇帝御笔朱批：“准奏！着林如海全权督办，三法司一体协查！务必彻查到底，无论牵涉何人，绝不姑息！”
皇帝的“准奏”和“无论牵涉何人”的批示，如同惊雷，瞬间传遍朝野！
都察院沸腾了！林如海的奏折和皇帝的批复，被视为对萧彻乃至靖北王府的强力压制！御史们弹冠相庆，士气大振。
京城，更是彻底炸开了锅！
“听说了吗？靖北王世子被软禁了！府邸都要被搜查了！”
“我就说！御街纵马时就看出他不是好东西！果然胆大包天，连贡院副主考都敢杀！”
“啧啧，这下看靖北王还如何嚣张！朝廷终于要动真格的了！”
“嘘…小声点！没看告示吗？严控流言！小心被抓！”
街头巷尾，茶馆酒肆，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各种猜测、流言如同野火般蔓延。有说萧彻是仗着父王兵权故意挑衅朝廷的；有说他是被政敌陷害的；更有甚者，将此事与北境军情联系起来，猜测靖北王是否真有异心！恐慌、兴奋、幸灾乐祸…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帝都上空弥漫着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张气息。
靖·国公府（质子府）大门紧闭。禁卫军的数量明显增加，铠甲鲜明，刀枪林立，将府邸围得水泄不通。府门上方那块御赐的“靖·国公府”金匾，在阴沉的天色下，也失去了往日的光泽，显得冰冷而沉重。
府内书房。
萧彻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森严的守卫，脸上再无半分嬉笑。赵衍肃立一旁，面色凝重：“世子，林如海的奏折，陛下已准了。搜查的人，怕是很快就要到了。”
“意料之中。”萧彻的声音平静无波，“林如海这个‘铁面’，果然名不虚传。这一手，够狠，也够准。软禁、搜查、舆论压制…步步紧逼，将我们彻底置于被动。”
“府内…”赵衍欲言又止。
“让他们搜。”萧彻转过身，眼中寒光凛冽，“该藏的早就藏好了。他们能搜到的，只会是我们想让他们看到的‘干净’。只是…”他顿了顿，目光如刀，“这盆脏水，泼得太狠了。贡院血案，凶器指向王府，张廷芳的死，还有废仓区的‘鬼影’…这一桩桩一件件，背后那只手，是想把我们彻底按死在这京城里！”
他走到书案前，看着上面那局只下了寥寥数子的棋局，拿起一枚黑子，重重地敲在棋盘一角，发出清脆的声响。
“既然风已起，浪已至，那就看看，到底是谁…先被这滔天巨浪，拍死在沙滩上！”
他眼中燃烧着冰冷的火焰，那是对幕后黑手的刻骨杀意，也是对这场风暴的昂然迎战！
都察院的风起，已彻底搅动了京城的漩涡。而漩涡的中心，萧彻，已然被推到了与整个帝国监察力量正面交锋的风口浪尖！这场围绕着贡院血案展开的、席卷朝野的风暴，才刚刚开始展现其狰狞的面目。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