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废仓区的凶险遭遇如同一盆冰水,浇灭了萧彻连日来的些许浮躁,也让他对这座帝都的阴影有了更深的忌惮。那快如鬼魅的一剑带来的寒意尚未从骨髓中褪去,虎口处的裂伤也隐隐作痛。他吩咐蛛网严密监控废仓区外围,尤其留意那奇异药味的来源,同时对苏檀儿的调查也提升到了极高优先级。直觉告诉他,这两者之间,或许存在着某种阴冷的联系。
然而,他渴望的短暂蛰伏期被一场突如其来的血腥风暴彻底打破。
隆庆十二年,二月末,春寒料峭。
距离朝廷抡才大典——春闱会试,仅余五日。
帝都贡院,这座象征着帝国文脉与权力未来的神圣之地,此刻却被一种令人窒息的恐慌和血腥所笼罩。
天色刚蒙蒙亮,负责洒扫庭除的老吏像往常一样,推开通往考棚区域的厚重木门。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混杂着贡院特有的陈旧墨纸气息,扑面而来!老吏心中咯噔一下,借着黯淡的晨光望去,只见一条暗红的血迹,如同蜿蜒的毒蛇,从一间号舍门口一直拖曳到不远处的排水沟旁!
老吏颤巍巍地走近那间号舍——那是副主考官、礼部侍郎张廷芳大人昨日临时检查考棚时歇脚的地方。门虚掩着,浓重的血腥味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
“张…张大人?”老吏声音发颤地呼唤。
无人回应。
他鼓起毕生勇气,颤抖着手推开了房门。
眼前的景象让他魂飞魄散,发出一声凄厉得不像人声的尖叫!
房间内一片狼藉。桌椅翻倒,笔墨纸砚散落一地。礼部侍郎张廷芳,这位即将执掌本届春闱部分考务的重臣,此刻正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仰面倒在血泊之中!他双目圆睁,瞳孔扩散,脸上凝固着难以置信的惊骇表情。致命的伤口在胸口——一个深深的血洞,边缘皮肉翻卷,显然是利器反复刺入所致,鲜血早已浸透了他官袍的前襟,在地上汇成一汪粘稠的暗红。
而在尸体不远处的地面上,赫然掉落着一柄短刃!
短刃形制奇特,通体黝黑,刃身狭长略带弧度,靠近护手处刻着细小而繁复的云纹,刃口在昏暗光线下闪烁着幽冷的寒芒——这分明是军中制式,而且绝非普通军伍所用,更像是边军精锐或特殊卫队的贴身武器!
老吏的尖叫引来了更多贡院吏员和巡逻的兵丁。当看清房内惨状和张廷芳胸口那恐怖的伤口时,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惊骇欲绝!副主考官在贡院重地、春闱前夕被刺杀!这无异于在帝国文脉心脏上捅了一刀!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以惊人的速度传遍朝野上下。瞬间,整个帝都陷入了巨大的震动与恐慌之中!科举,乃是国本!贡院,乃是圣地!堂堂副主考官在如此敏感时刻惨死其中,凶手还留下了如此扎眼的凶器,这简直是对煌煌王法、对皇帝威严最赤裸裸的挑衅!
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主官闻讯第一时间赶到现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皇帝更是震怒,连下三道严旨,限期破案!
当刑部的仵作初步验尸和勘察现场的报告层层递送到宰相沈追的案头时,这位历经风浪的老臣,握着报告的枯瘦手指也不由得收紧了几分。
报告的核心结论令人心头发沉:
1.死者张廷芳,死于昨夜子时前后,致命伤为胸口锐器反复刺击,失血过多而亡。凶器即为现场遗留的制式短刃。
2.短刃形制特殊,经兵部武库司官员初步辨识,其锻造工艺、云纹样式,高度疑似北境边军精锐——靖北王麾下“破阵营”所使用的贴身短刃“破军刺”!
3.在死者紧握成拳的右手中,发现半块残破的黑色令牌。令牌材质坚硬,非金非铁,边缘有撕裂痕迹。令牌破损严重,仅能勉强辨认出令牌的一面似乎雕刻着某种猛兽(似狼似豹)的半个头部浮雕,另一面残留着半个笔画刚硬的古体字——“蕭”!
“蕭”!
这个字如同晴天霹雳,瞬间将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了靖·国公府的方向!指向性如此明确!
刑部尚书脸色苍白,大理寺卿眉头紧锁,都察院御史更是义愤填膺。矛头,几乎在瞬间就对准了那位初入京城便惹是生非、昨夜还不知去向的靖北王世子——萧彻!
靖·国公府(质子府)的书房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萧彻端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棋子,脸上却丝毫不见往日的慵懒或玩味。他面前站着脸色同样凝重的王府长史赵衍。
“破军刺?刻着半个‘蕭’字的残缺令牌?”萧彻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可怕,仿佛在谈论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但那双桃花眼底深处,却翻滚着冰冷刺骨的寒意,“好手段。真是好手段。”
“世子,这是赤裸裸的栽赃陷害!挑拨离间!”赵衍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破军刺虽是我北军制式,但并非独一无二之秘!锻造图谱虽在王府,却也难保不被敌对势力窥得仿制!至于那令牌…”他眼中寒光一闪,“府中亲卫令牌皆有完整编号,毁坏遗失皆有记录!从未有丢失半块之说!那残牌必是伪造!”
“伪造?”萧彻冷笑一声,指尖的棋子轻轻敲在楠木棋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对方既然敢做,自然会把戏做全套。那残牌上的兽头纹路和‘蕭’字,恐怕模仿得足以乱真。至于破军刺…呵,北境军械流入京城行凶,这口锅,我靖北王府是背也得背,不背也得背了。”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阳光明媚,映照着庭院假山流水,但这美景在他眼中,却如同蒙上了一层血色。
“张廷芳其人如何?”
赵衍立刻回答:“张廷芳此人,官声尚可,能力平庸,胜在谨慎圆滑。但其有一处关键——他是三皇子萧景琰的启蒙老师之一!虽非明面党羽,但师生情谊颇深!”
“三殿下?”萧彻的眼神锐利如刀,“昨夜琼林宴他还向我示好招揽…今日他老师的血就溅在了指向我的凶器上?时间掐得真准啊。”
“世子是怀疑…?”赵衍眼中精光爆射。
“不,”萧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恰恰相反。这手法太糙,痕迹太重。三皇子就算要动我,也不会用这么愚蠢的方式在自己老师身上开刀。栽赃得太急切,指向得太明显,反而像是要迫不及待地将我和三皇子一同拖下水,推到风口浪尖,让矛盾瞬间激化!”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皇宫的方向,“或者说,是有人想让京城的水…彻底沸腾起来。”
“那会是…”赵衍眼神一凛,“太子?宰相?”
“都有可能。”萧彻目光深沉,“甚至…是某个我们还没看清的影子。废仓区里的‘鬼影’还未查清,这边血案又起。这京城,还真是热闹非凡。”
话音刚落,书房外传来王瑾那独有的、带着一丝尖细的声音,比往日少了几分虚伪的恭敬,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冷漠:
“世子殿下,圣谕!着靖北王世子萧彻,即刻前往刑部大堂,配合贡院血案之调查!钦此!”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萧彻转身,脸上瞬间又挂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甚至还带着点被打扰了好梦的不耐烦:“知道了知道了,催命似的!本世子换身衣服就去!”
他看向赵衍,眼神交汇间,一切尽在不言中。赵衍微微躬身,目光坚定:“世子放心,府中有我。真相,必不会蒙尘!”
萧彻换上华服,在王瑾和禁卫军“护送”下,走出了靖·国公府。当他踏上刑部那森严台阶时,无数道或愤怒、或探究、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如同芒刺般聚焦在他身上。
刑部大堂之上,三法司主官高坐,气氛肃杀如冰。堂下,一众相关官吏、人证、甚至包括几位新科进士代表(显然是为了体现“士林关切”)皆肃然而立。
而在那群身着青色罗袍的新科进士中,一道清瘦而挺直的身影尤为醒目。陈仲站在人群前排,眉头紧锁,目光沉凝如水,正一瞬不瞬地注视着被带上堂来的萧彻。他的眼神中没有其他人那种先入为主的愤怒或鄙夷,只有深深的忧虑和无尽的审视。贡院血案,考场染血,这触及了他心中最根本的底线——公平正义与士子尊严!无论凶手是谁,都必须揪出来!
随着主审官一声威严的“升堂”,一场围绕着血案、凶器、残牌,以及对萧彻步步紧逼的质询与博弈,在这象征着帝国法度最高殿堂之一的地方,悍然拉开了帷幕。
萧彻站在堂中,迎着无数目光,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惫懒的、甚至显得有些无所谓的轻笑。但唯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那笑容之下,隐藏着何等汹涌的暗流与冰冷的杀机。
宰相府,幽静的书房内。
沈追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的一份密报,上面详细记录着刑部对贡院血案的最新进展和对萧彻的初步盘问情况。他端起手边的雨前龙井,轻轻呷了一口,苍老的目光望向窗外阴沉的天空,仿佛穿透了重重屋宇,看到了刑部大堂上的剑拔弩张。
“贡院溅血,春闱蒙尘…”他苍老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又似乎蕴藏着某种洞悉一切的冷漠,“这京城的风雨啊…终究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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