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仲清冷的声音如同泼入滚油的一瓢冷水,让这个角落的气氛瞬间凝固。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位敢于直面世子锋芒的年轻进士身上,有惊讶,有钦佩,更多的则是担忧——担忧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寒门学子,即将触怒靖北王世子这头看似醉醺醺实则爪牙毕露的猛虎。
被酒液泼湿袍服的进士更是吓得脸色惨白,拼命朝陈仲使眼色,暗示他赶紧闭嘴。
萧彻眯着那双醉意朦胧的桃花眼,身体微微前倾,几乎将脸凑到陈仲面前,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他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陈仲,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罗袍上停留片刻,嘴角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更深了,带着一丝戏谑:“你叫什么名字?”
“学生陈仲。”陈仲挺直腰板,不卑不亢地回答,清澈的目光毫无闪避地迎上萧彻那双看似混沌、深处却隐有清光的眸子。
“陈…仲?好名字。”萧彻拖着长音,似乎想努力把这个名字记在酒醉的脑袋里,“本世子记住你了。敢当面指责本世子的,你是头一个!有胆色!嘿嘿…来,喝一杯!”他突然拿起自己案几上几乎未动的酒壶,不由分说地就往陈仲手里塞。
陈仲猝不及防,下意识接住沉甸甸的酒壶,顿时有些手足无措。他本欲严词拒绝,斥责这粗鄙无礼之举,但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更有王瑾那深潭般的视线在不远处静静观察。他若再强硬拒绝,场面将更加难堪,也更坐实了萧彻的“被冒犯”。他脸色微红,只得僵硬地拿着酒壶,抿紧了嘴唇,既不喝,也不放下。
看着陈仲窘迫的样子,萧彻哈哈大笑起来,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他摇摇晃晃地退回自己的席位,一屁股坐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大声道:“无趣!一个个都绷着脸,跟木头似的!琼林宴…琼林宴…还不如我们北境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来得痛快!”此言一出,更是引得周围几个清流出身的进士眉头大皱。
就在这尴尬的僵持时刻,一个温和而富有磁性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世子殿下豪爽,果然有北地男儿之风范。”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一位身着月白锦袍、头戴玉冠的青年在几名随从的簇拥下,含笑走来。他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面容俊朗,气度雍容,行走间自带一股迫人的贵气。正是当朝三皇子——萧景琰。
他的出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新科进士们纷纷躬身行礼,三鼎甲更是面露激动和恭敬。王瑾也微微躬身,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萧彻似乎醉得更厉害了,眯着眼看了半天,才恍然道:“哦…是三殿下啊?”他作势要起身行礼,身体却晃悠着差点摔倒。
三皇子萧景琰连忙快走两步,看似关切地虚扶了一下,脸上笑容和煦如春风:“世子不必多礼。今日琼林盛宴,只论风月雅集,不论尊卑。”他顺势在萧彻旁边的席位坐下,姿态亲昵自然。
此举更是让众人侧目。三皇子身份何等尊贵,竟主动与这声名狼藉的世子同席?
“殿下说得对!只论风月!”萧彻仿佛找到了知音,用力点头,又灌了一口酒,大着舌头道,“可惜…可惜这些个进士老爷们,太…太拘谨了!没…没意思!”
萧景琰笑容不变,目光扫过萧彻醉红的脸庞和迷离的眼神,又瞥了一眼旁边僵立着、拿着酒壶的陈仲,温言道:“陈进士耿直敢言,亦是难得。世子殿下海量,何必为难一个书生?”他言语间似在为陈仲解围,实则轻描淡写地将方才的冲突归结为“为难书生”,巧妙地替萧彻转了圜。
陈仲闻言,脸色稍微缓和,顺势将酒壶轻轻放回萧彻案上,沉默地退回了自己的席位,但他的目光依旧沉静,并未因三皇子的解围而显出多少感激。
“嘿嘿,三殿下说的是…”萧彻打了个酒嗝,似乎将陈仲抛在了脑后,身体歪向萧景琰,压低声音,带着几分醉醺醺的“推心置腹”:“殿下…您是不知道…这京城…规矩忒多!连…连喝个酒都不痛快!我那质子府…看着气派…啧啧…连个像样的猎场都没有…憋死个人了!”他一边抱怨,一边用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画着圈,像个被关久了的孩子。
萧景琰眼中精光一闪,脸上的笑容却更加温和包容:“世子初入京畿,有所不适也是人之常情。父皇赐府,也是出于关怀爱护之意。”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循循善诱的意味:“至于猎场…京城西郊的皇家‘上林苑’,倒是个好去处。景致开阔,水草丰美,飞禽走兽种类繁多,最是适合纵马驰骋、弯弓射猎。世子若是有意,改日本王做东,邀世子同去,一展身手如何?”
这话语中的招揽之意,几乎不加掩饰。邀请去皇家专属的上林苑狩猎,绝非寻常宗室子弟能有的待遇。周围的进士们耳朵都竖了起来,屏息凝神,心思各不相同。一些心思活络的,看向萧彻的目光已带上了羡慕和敬畏——能得三皇子如此看重,即便是个纨绔,也非同小可。
然而,萧彻似乎完全没听出其中的深意,或者说,他“醉”得已经顾不上这些了。他猛地一拍大腿,兴奋地叫道:“好啊!上林苑!殿下您真是…呃…懂我!”他激动地抓住萧景琰的手臂,摇了几下,“说定了!改日…改日就去!殿下可…呃…不能食言!”
他的动作粗鲁,神态兴奋得像个得到新玩具的孩子,将三皇子那点暗示抖落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纯粹的玩乐邀约。
萧景琰被他抓得手臂微痛,看着他那副没心没肺的醉态,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失望和不易察觉的轻蔑,但笑容依旧无懈可击:“自然,本王一言九鼎。”
就在萧彻拉着萧景琰嚷嚷着“不醉不归”,场面看似再次被三皇子拉回“和谐”之际,一个看上去平平无奇的中年官员,端着酒杯,状似随意地踱步到离萧彻不远处的回廊阴影里,与另一位官员低声交谈了几句。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正与三皇子“勾肩搭背”、醉态可掬的萧彻,又迅速移开,仿佛只是路过。此人正是太子少詹事李文弼,太子萧景恒在朝中的心腹之一。
琼林宴渐入尾声,丝竹之声悠扬,新科进士们开始自由走动,攀谈应酬,气氛比开场时活跃了许多。萧彻似乎也“醉”得差不多了,整个人几乎瘫在凭几上,眼神涣散,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哼着什么不成调的北境小曲。
这时,一直端坐于主位附近首席,沉默观察了整个宴会过程的当朝宰相——沈追,缓缓起身离席。他年逾六旬,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眼神深邃如同古井,一身简单的紫色常服,却自带渊渟岳峙的威仪。当他走过萧彻的席位附近时,脚步似乎微微顿了一下。
他并未看瘫在那里的萧彻,目光仿佛只是随意掠过那些盛开如雪的琼花,苍老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淡然,清晰地传入离得最近的几位官员耳中:
“琼花虽美,醉眼观之,终是朦胧。世人皆道醉汉糊涂,焉知醉汉眼中,未必不看得更清几分?”
言罢,宰相沈追便在不引人注目的小太监搀扶下,步履沉稳地离开了琼林苑,留下一缕淡淡的墨香与一句令人回味无穷的点评。
他那苍老而深邃的目光,如同穿过层层醉意与伪装,落在了某个看似最糊涂的人身上。
瘫在席上的萧彻,依旧哼哼唧唧,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沉浸在自己的醉乡里。唯有那放在凭几下、被宽大袖袍遮掩着的手指,指尖在冰冷的楠木上,轻轻敲击出与在质子府那晚一模一样的、奇特的韵律。
天边月色如水,琼林花影婆娑。一场看似宾主尽欢的夜宴,落在有心人眼中,早已是暗流涌动,杀机四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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