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氏被发往辛者库的第三日,康熙在御花园拦住了我。他穿着身常服,藏青的袍子上绣着暗纹,领口袖口滚着银线,倒比穿龙袍时看着亲和些。见我领着春桃往月洞门走,他往空着的石子路尽头偏了偏头:“过来。”
我刚福身问安,就被他拉着往假山后走。这里少有人来,只有几株老松遮着阳光,地上落着层松针,踩上去沙沙作响。“陛下这是……”
“教你几招防身的法子。”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摆出个起手式,袍角随着动作掀起个利落的弧度,“前几日赵氏那事,虽被你压下去了,可往后保不齐还有更阴损的。总不能每次都靠嘴皮子周旋。”
我看着他的架势,忽然想起春桃说过,陛下年轻时随先帝狩猎,曾一箭射穿两只奔鹿,拳脚功夫也利落。“臣妾笨手笨脚的,怕是学不会。”
“试试就知道。”他招手让我过去,掌心向上虚虚托着,“先学出拳,若是遇着人推搡,就往他胸口打——这里最容易发力,寻常人挨一下,至少能懵片刻。”
我依言站到他对面,学着他的样子握拳,指关节却总忍不住发紧。他走过来,温热的指尖轻轻捏着我的手腕调整姿势:“手肘别太弯,像你这样,打出去的拳软得像棉花。肩膀放松……对,就这样,气沉丹田。”
他的气息拂过耳畔,带着淡淡的墨香混着松脂味。脸颊忽然有些发烫,拳心也沁出些汗。春桃说过,陛下的书法是宫里最好的,奏折上的朱批力透纸背,想来这指尖的薄茧,是常年握笔练出来的。
“出拳试试。”他松开手,退开半步,眼底带着几分审视。
我深吸一口气,想着他说的要领,猛地一拳打出去——却没控制好力道,手腕一滑,竟真的结结实实打在他胸口。
“唔。”他闷哼一声,往后退了半步,眉头微蹙。
我吓得脸都白了,慌忙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他衣料下坚实的触感:“陛下恕罪!臣妾不是故意的!是……是手滑了!”
他却忽然笑了,伸手揉了揉胸口,眼底的促狭藏不住:“看不出,苏答应看着文静,下手倒挺狠。”
“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急得摆手,鬓角的碎发都晃散了,“方才您说要气沉丹田,臣妾大概是沉得太用力,没收住……”
“行了,瞧你急的。”他止住笑,语气松快了些,“朕还没那么娇弱。不过说真的,这力道倒是不错,再练练,打倒三两个刁奴不成问题。”
我这才松了口气,却不敢再练了,只站在原地搓着手:“陛下还是别教了,臣妾实在学不会。方才已是万幸,万一再伤着您……”
“怕什么?”他又摆出起手式,袍角扫过地上的松针,“朕南征北战时,比这重的伤都受过。再来,这次我喊口令,你跟着出拳——一、二、出!”
阳光透过松针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点。他的神情很认真,眉峰微蹙,一点没有平日批阅奏折时的威严,倒像个真正的师傅。我定了定神,跟着他的口令出拳、踢腿,虽然动作笨拙,裙摆总绊得脚踝发紧,却渐渐找到了些感觉。
“踢腿时要稳,别晃。”他走到我身后,温热的掌心轻轻扶着我的腰,隔着薄薄的常服,暖意一点点渗过来,“想象身后有人要推你,你得站稳了才能反击。宫里的阴私多,有时候,站稳了比什么都重要。”
我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忘了。他似乎察觉到我的僵硬,指尖微微一顿,随即松开手退开些:“怎么了?腰扭着了?”
“没、没什么。”我转过身,不敢看他,只盯着自己的鞋尖,“就是觉得……有点累。臣妾许久没这么动过了。”
他看了看日头,松针的影子在他靴面上晃:“也练得差不多了。记住刚才教的,遇着事别慌——先护住自己,再想办法。”他顿了顿,忽然补充,“前儿你替荣嫔挡那碗热汤,虽是好意,却太冒险。往后再遇着,先往后躲,明白吗?”
我愣了愣,没想到他连这事都知道。那日荣嫔逗五阿哥玩,不知哪个小太监没站稳,端着的热汤直往阿哥身上泼,我不过是顺手拉了一把,竟被他记在了心上。
“臣妾……记下了。”
他从怀里掏出块玉佩,玉质温润,上面雕着简单的云纹,看着不像新物件。“这个你拿着。”他塞到我手里,“玉能养人,也能挡灾。万一真遇着推搡,攥紧了,棱角能划伤人。”
玉佩带着他掌心的温度,暖烘烘的。我捏着玉佩,忽然想起什么:“陛下怎么突然想起教臣妾这些?”
他望着远处的宫墙,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金光,声音轻了些:“前几日见你手背上的伤,红肿得厉害。”那日赵氏推我时,手背在廊柱上蹭掉了块皮,“就想着,若是你自己能护住自己,或许就不用总受伤了。”
心里忽然一暖,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这深宫之中,人人都想着如何争宠,如何踩着别人往上爬,他却想着教我防身的法子,让我能少受些伤。
“谢陛下。”我低下头,声音有些发哑。
“谢什么?”他笑了笑,阳光落在他睫毛上,“你是朕的妃嫔,朕自然要护着。”
这话直白得让人心慌,我赶紧转移话题,瞥见他袍角沾着片松针,伸手想拂掉,指尖刚要碰到,又猛地缩回来:“陛下的袍子……沾了松针。”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了看,自己伸手拂掉了:“无妨。”说着往假山外走,“再练几日,下次朕要检查——若是没长进,可得罚。”
“罚什么?”我脱口问出,又觉得失了分寸,慌忙低下头,“臣妾失言。”
“罚你……”他回头看我,眼底带着笑意,“罚你给朕研墨。听说苏答应研的墨,浓淡正好。”
我脸颊发烫,只低低应了声“是”。跟在他身后,见阳光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藏青的常服在松林中若隐若现,竟比明黄的龙袍更让人安心。
“对了,”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我,“荣嫔昨日跟朕说,你帮她照看五阿哥,小家伙现在见了你就笑,比见着额娘还亲。”他从袖中摸出个小小的锦囊,“这是江南进贡的云锦,颜色衬你,让春桃给你做件新衣裳。”
锦囊上绣着缠枝莲,丝线细腻,一看就价值不菲。“谢陛下恩典。”
他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明黄的身影消失在花树后,我才发现自己还攥着那枚玉佩,手心全是汗。
春桃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手里还提着个食盒,凑到我身边笑道:“小主,刚才陛下教您打拳呢?我远远看着,您把陛下都打退了,真厉害!”
“别胡说!”我拍了她一下,脸上却忍不住发烫,“是不小心碰到的。陛下宽厚,没怪罪罢了。”
“我都看见了,陛下笑得可开心了。”她挤眉弄眼,压低声音,“小主,您说陛下是不是……是不是对您上心了?寻常嫔妃,哪能得陛下亲手教拳脚?”
我瞪了她一眼,却没反驳,只转身往碎玉轩走。阳光洒在手背上,连那道浅浅的疤痕都觉得暖融融的。
或许,春桃说得对。
他会在深夜处理完奏折,绕路来碎玉轩,就着一盏油灯陪我吃块糖糕;会记得我手背上的伤,第二日就让太医院送专治擦伤的药膏;会在御花园拦住我,教我这些在深宫里保命的法子……这些点点滴滴,不像帝王对妃嫔的恩宠,倒像寻常男子对在意之人的叮嘱。
回到碎玉轩,春桃忙着把那匹云锦收进樟木箱,我坐在窗边喝茶,看着廊下新抽芽的藤萝,忽然觉得这深宫的日子,好像没那么难熬了。
手背上的疤痕还在,却不再觉得疼,反倒像个温柔的印记。我摸着那道疤痕,想起他刚才教我出拳时认真的眼神,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小主,您笑什么呢?”春桃端着点心进来,见我对着窗外出神,“是不是在想陛下?”
“别瞎说。”我拿起块杏仁酥,却没放进嘴里,“我在想,陛下教的那招出拳,是不是真的有用。”
春桃笑得更欢了:“肯定有用!陛下说有用,就一定有用!”她忽然凑近,“对了小主,方才荣嫔宫里的姐姐来说,五阿哥吵着要您给讲《论语》呢,说您讲得比太傅有趣。”
我心里一动。前几日帮荣嫔照看五阿哥,小家伙缠着要听故事,我怕讲些戏文误了他,就捡了《论语》里“孝悌”的故事讲,没想到他倒记住了。
“那我备些点心,晚点过去看看。”
春桃应着去了,我看着窗外的阳光,忽然想起康熙方才说的话——“站稳了比什么都重要”。或许,在这深宫里,我不必急着争什么,先学着站稳脚跟,护住自己,也是好的。
正想着,忽然瞥见案上的宣纸,是前几日练书法剩下的。我拿起笔,蘸了些墨,鬼使神差地写下“气沉丹田”四个字,字迹却因手微微发颤,显得有些潦草。
罢了,不管陛下是何用意,能得他这片刻的照拂,已是幸事。至于其他的,或许不必急着弄明白。
就像这御花园的春景,慢慢看,总会看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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