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时,我对着铜镜描眉,春桃往我鬓边插了支银质菊钗,面色犹豫:“小主真不再戴点金饰?昨儿皇上让人送了那支凤凰钗,戴出去才体面。”
“不必了。”我按住她的手,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去御花园赏菊,素净些才妥当,省得落个招摇的名声。”
走出院门,李德全带着两个小太监已候在廊下。他瞅见我鬓边的银钗,笑着拱手:“娘娘这打扮,比园子里的菊花还清雅。皇上在东篱轩等着,备了新酿的菊花酒。”
穿过抄手游廊时,我攥着袖中帕子,指尖缠着丝线打了个结——昨儿托病拒了邀约,今儿再推说不过。御花园处处是眼线,谁知道又会撞见什么人。
东篱轩外,康熙背对着轩门站在菊丛边,手里拈着朵墨菊。听见脚步声,他回头将花簪在我发间,指尖擦过耳垂:“昨儿刘太医说你膝盖不适,瞧着倒不像有事。”
我往石桌瞟了眼,一壶青瓷酒盏旁摆着副棋,正是我常玩的残局。屈膝福身时故意趔趄了下,声音带着怯意:“托皇上的福,好多了,就是还有点发软。”
“是吗?”他忽然伸手要扶我,“那朕扶你坐下。”
我吓得往后一躲,结结实实摔在地上,眼眶瞬间红了:“皇上!”
他俯身时,我故意往旁边缩了缩,膝盖在石凳角上磕出轻响:“嫔妾笨手笨脚的,别污了皇上的龙袍。”
“逗你的。”他拽着我手腕把人拉起来,眼底漾着笑,“坐吧,陪朕下盘棋。”
棋子刚落定,花丛后传来娇笑。慧妃扶着宫女走出来,看见我们故作惊讶:“哎哟,原来是皇上在这儿,臣妾来采些菊花泡茶。”
她身后的赵氏穿着半旧宫装,见了康熙屈膝行礼,倒比往日从容些:“臣妾赵氏,参见皇上。”
康熙没看她,只往棋盘上落子:“慧妃怎么来了?”
“听说东篱轩菊花开得好。”慧妃目光落在我发间墨菊上,笑容淡了些,“妹妹前儿还病着,如今气色不错。”
我刚要回话,赵氏忽然笑道:“前儿听御花园的公公说,妹妹在佛堂抄经祈福,真是心善。”
这话答得熨帖,倒不像往日那般冒失。我捏着棋子的手顿了顿,刚要开口,康熙忽然抬眼:“赵氏近来倒沉稳了些。”
赵氏脸上一喜,正要回话,慧妃已接过话头:“都是臣妾劝着,让她多学学规矩。”她说着往棋盘上瞟,“皇上这棋路,倒是让着妹妹呢。”
“棋逢对手才有意思。”康熙落子如飞,忽然看向我,“该你了。”
我捏着棋子犹豫半晌,故意将白子落在死路上。他挑眉:“这步棋,是故意让着朕?”
“臣妾棋艺拙劣,实在看不出门道。”我低下头,声音带着怯意,“前儿看棋谱,说‘逢险需退’,许是这么走的?”
他忽然笑了:“你倒会拿棋谱说嘴。”话音刚落,廊下传来脚步声,李德全匆匆进来:“皇上,军机处递了折子,说是西北急报。”
康熙起身时,目光在棋盘上扫了圈:“这棋先搁着,改日再下。”他往外走了两步,忽然回头对我道,“风大,早些回去。”
看着他走远,慧妃脸色沉了沉,瞥了眼赵氏:“你方才那话说得倒巧。”
赵氏屈膝:“都是娘娘教得好。”
我收拾着棋子,假装没听见她们对话。慧妃却忽然开口:“妹妹棋艺虽浅,运气倒好,皇上肯耐着性子陪你下。”
“不过是皇上体恤,臣妾不敢当。”我将棋子放进棋罐,“时辰不早,臣妾先回了。”
刚走出两步,赵氏忽然道:“妹妹等等,前儿你落在佛堂的帕子,臣妾拾到了。”她说着从袖中取出块素帕,正是我故意遗落的。
我接过帕子福身:“多谢赵姐姐。”
“举手之劳。”赵氏笑了笑,目光却往我发间的墨菊瞟,“这花真好看,想必是皇上亲簪的?”
慧妃闻言,脸色更沉了些。我故意露出茫然的神色:“姐姐说笑了,是臣妾自己摘的。皇上日理万机,哪有功夫管这些琐事。”
这话刚说完,廊下传来小太监的通传:“皇后娘娘驾临——”
我心里一动,刚要行礼,皇后已走进来,目光在我们三人脸上扫了圈:“都在这儿赏菊?”
“参见皇后娘娘。”我们三人同时屈膝,慧妃抢先道,“臣妾想着给娘娘采些好菊花,正遇上妹妹们。”
皇后没接话,目光落在我发间的墨菊上:“这墨菊开得不错,倒少见。”
“是臣妾侥幸摘到的。”我垂着眼,“若是娘娘喜欢,臣妾这就去采些送来。”
“不必了。”皇后摆摆手,忽然看向赵氏,“前儿听说你在佛堂抄经,倒是长进了。”
赵氏脸色一白,慌忙道:“臣妾知错,不敢再懈怠。”
“知道就好。”皇后语气平淡,“这宫里的规矩,不是摆设。你们都散了吧,别在这儿扎堆。”
慧妃应着“是”,却没动脚,直到皇后走远了,才冷笑一声:“妹妹倒是会在皇后面前装乖。”
“娘娘说笑了。”我转身往外走,“臣妾告退。”
春桃跟在身后,低声道:“赵氏今儿怎么没哭闹?还帮着咱们说话?”
“她是想在皇后面前卖好。”我摸了摸发间的墨菊,“慧妃让她盯着我,她倒想两边讨好,可惜太嫩了些。”
刚过月华门,就见李德全带着小太监过来,手里捧着个锦盒:“小主,这是皇上让奴才送来的,说是新得的暖手炉。”
我接过锦盒,触手温热:“多谢皇上惦记,有劳总管了。”
李德全笑了笑:“皇上还说,那盘棋您没下完,改日得赢回来才是。”
我心里一动,面上却装傻:“臣妾哪敢赢皇上,能陪皇上下棋已是恩典。”
李德全没再多说,转身去了。春桃捧着暖手炉笑道:“皇上这是记挂着您呢。”
“记挂也好,试探也罢。”我望着远处的宫墙,“这盘棋,才刚开局。”
暖手炉的温度透过锦盒传过来,倒比刚才石桌上的菊花酒更暖些。康熙今日的棋路忽快忽慢,分明是在看我如何应对,他对我或许并无别样心思,却显然想看看,这副“怯懦”的皮囊下,到底藏着几分真性情。
赵氏没受罚,慧妃还在旁窥伺,往后的日子,怕是更热闹了。我轻轻摩挲着锦盒上的花纹,忽然笑了——热闹才好,热闹里藏着机会,也藏着活下去的法子。
回到碎玉轩时,春桃已将棋盘摆好,正是方才没下完的残局。我捏起白子,落在方才故意错放的位置旁,一子落定,死路顿时成了活棋。
“娘娘这步棋,比刚才在东篱轩下得好。”春桃凑过来看,“刚才怎么故意走错?”
“在皇上跟前,太聪明了不是好事。”我落下第二子,“至于棋艺如何,往后有的是机会让他知道。”
窗外的风卷着菊香飘进来,落在棋盘上。这宫里的每一步,都像下棋,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步步藏着算计。而我要做的,不过是在试探里藏好锋芒,在无意中立住脚跟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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