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台上的茉莉开得正盛，淡香漫了满室时，李德全带着两个小太监掀了竹帘进来。他手里的食盒红绸裹边，身后小太监捧着的锡壶还冒着热气。
“娘娘这茉莉养得好，”李德全眼尾堆着笑，伸手替我拨了拨颊边碎发，“比御花园的多了几分灵气。”
春桃接过食盒，揭开时四样菜色晃得人眼亮。李德全用银箸挑着鱼片：“皇上听苏麻喇姑说您念叨江南菜，特意让御厨查了食谱。这糟熘鱼片用的绍兴花雕，虾仁是今早太湖运的活虾，鲫鱼汤按您说的加了三片姜，没放葱。”
我捏着玉匙的手指微微收紧，前日随口跟苏麻喇姑提的话，竟被他记着。我舀了勺鱼汤，故意让热气熏得眯眼：“皇上日理万机，还惦记这些琐事，嫔妾实在惶恐。”
“刚歇了会儿，”李德全替我斟茶，“跟索大人议完事，就说娘娘许是饿了。临走前还说，饿着谁也不能饿着他的‘解闷儿物件’。”
这五个字让我手一抖，鱼汤溅在袖口。我慌忙用帕子去擦，声音带着怯意：“解闷儿……嫔妾笨嘴笨舌的，能让皇上顺心些，已是天大的福气。”
春桃往碟子里夹金橘，手一抖，金橘滚了一地。我朝她使个眼色，她立刻捧出青花小坛：“李总管尝尝这个？娘娘用绍兴酒泡的芥菜，张嬷嬷说比御膳房的爽口。”
李德全抽了抽鼻子：“这可是稀罕物！”
“皇上吃多了山珍海味怕是腻了，”我把白瓷碟往他面前推，故意露出袖口绣的兰草，“这点东西不值钱，换口鲜罢了。”
李德全指尖擦过我袖口，忽然低低“咦”了声：“娘娘这绣样眼生得很，倒像……”
“不过是瞎绣的！”我慌忙把袖子往回缩，差点带翻茶盏，“嫔妾手笨，针脚歪歪扭扭的，让总管见笑了。”
他笑得眼睛眯成条缝：“奴才哪敢笑话。只是前儿见皇上案头镇纸，倒有块青玉刻着相似的兰草。”
春桃盛汤的汤匙撞在碗沿上。我心口一跳，上月替康熙整理奏折时见过那镇纸，当时只当是工匠随意雕琢的。“皇上哪有功夫琢磨这些，定是巧合。”
李德全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索大人新递的奏章上，压着的正是那方镇纸呢。索大人最古板，说这兰草刻得太艳，怕是要分了皇上的心神。”
我低头搅着鱼汤，故意笨笨地把汤洒了些：“总管快别打趣了，嫔妾哪懂这些朝堂上的事。”
“对了，”李德全忽然拍下手，“皇上让奴才问娘娘，明儿要不要去北海看荷花？新引进了重瓣莲，粉白相间的。”
春桃接口：“娘娘前儿还说想去北海呢！”
我抬眼撞见李德全精明的眼睛，这哪是传口谕，分明是来探底的。“皇上有兴致，嫔妾自然要去。只是有样东西，劳烦总管带回给皇上。”
春桃取来小锦囊，我倒出枚青玉佩，上面雕着振翅蝴蝶：“听说皇上总头疼，这玉是暖性的，戴着或许舒坦些。”
李德全捏着玉佩顿了顿，深深作揖：“娘娘这份心，奴才一定替皇上领了。”
等他走了，春桃才敢说话：“娘娘，皇上这是……”
“别瞎猜。”我望着那碟没动几口的糟熘鱼片，“不过是瞧着新鲜罢了。”
傍晚小太监送来冰糖雪梨，还带了李德全的话：“皇上说芥菜配小米粥正好，明早送来。”
春桃举着张糙纸进来：“李总管让转交给您的。”
上面是康熙的笔迹：“明早辰时，琼华岛等你。芥菜甚好，让御膳房多备些。”末尾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蝴蝶，翅膀点着朱砂。
春桃凑过来看了，捂着嘴笑：“皇上这画儿……”
我把纸条凑到烛火边，看着它蜷成灰烬。“明儿穿那件月白的常服，”声音平平的，“把那支银素簪子也带上。”
春桃愣了：“娘娘是要……”
“去看荷花，”我望着窗外渐浓的暮色，“别让皇上觉得我不知规矩。”
次日辰时，画舫刚到琼华岛，就见岸边柳荫下立着个石青色身影。康熙手里把玩着那枚青玉蝴蝶佩，见画舫靠近，只抬手让太监扶我。
“昨儿的芥菜，”他指尖没碰我，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朕让御膳房给各宫都送了些，倒成了宫里的新鲜玩意儿。”
我踩着太监的手上岸，闻到他袖间飘来的墨香：“能让各宫主子顺心，是这芥菜的福气。”
他引着我往荷塘边走，忽然回头，目光落在我发间的银素簪上：“这簪子倒素净。”
“回皇上，”我抬手扶了扶簪子，“去荷塘边，戴得素净些才合规矩。”
荷塘里的重瓣莲开得正好，粉白花瓣层层叠叠。康熙折了朵递过来，指尖没碰我掌心：“听说你给朕的玉佩，是自己雕的？”
“闲来无事瞎刻的，”我捏着花瓣的手微微收紧，“让皇上见笑了。”
“倒还有些巧思，”他忽然转身看向水榭，“那边有座水榭，去坐坐。”
水榭里摆着碧螺春和杏仁酥。康熙拿起块酥饼，没递给我，只自己咬了口：“昨儿李德全说，你绣的兰草，跟朕那镇纸上的一样？”
“定是巧合！”我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嫔妾哪能跟皇上的物件扯上关系。”
他忽然从袖里摸出方宣纸，展开是幅兰草图：“这是朕前儿画的，想着你或许能照着绣个帕子，省得总绣些歪歪扭扭的玩意儿。”
宣纸上题着行小字：“心正则笔正，勿要学那巧言令色。”
我望着那行字，故意笨手笨脚地把宣纸折得歪歪扭扭：“皇上的字比先生还好，嫔妾一定好好学着绣。”
他忽然放下酥饼，声音冷了些：“李德全说，你听到‘解闷儿’三个字，就送了他一碟芥菜？”
我脸上一热，别过脸看荷塘：“嫔妾笨，怕自己做得不好惹皇上烦心。往后定当更谨慎些，不多言，不多看，只好好伺候皇上。”
“知道就好，”他站起身，掸了掸袍角，“宫里最不缺的就是想攀高枝的，你安分些，自然有你的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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