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罐子在廊下熬了三日,艾草汁混着薄荷水抹得脸上泛着淡红,我这“病”总算瞧着有了几分真切。小禄子每日去御膳房取药,回来总说些宫里的新鲜事,今儿说慧妃在承乾宫赏了舞姬,明儿又说荣嫔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带了亲手绣的荷包。
“昨儿太后还问起小主呢。”小禄子捧着刚领的药包,脚步轻快,“李公公回话时说您还在静养,太后就说,年轻人身子弱,得好好补补。”
我倚在榻上翻书,闻言指尖顿了顿。太后忽然过问,是真心体恤,还是听了谁的闲话?正琢磨着,院外就传来太监的通报:“太后宫里的刘姑姑来了——”
刘姑姑是太后身边的老人,穿着身深蓝色宫装,手里捧着个描金漆盒,进门就笑道:“苏答应身子好些了?太后惦记着你,特意让咱家送些东西来。”
打开漆盒,里面是满满一盒蜜饯,青梅、金橘、话梅码得整整齐齐,蜜色的糖霜在日头下闪着光。“这是江南新贡的蜜饯,太后说酸甜口的开胃,让你闲着没事尝尝。”刘姑姑把漆盒往桌上放,目光在我脸上扫了圈,“瞧着气色是好多了,就是还得静养,别贪凉。”
我忙欠身道谢:“劳烦太后挂心,还让姑姑跑一趟,嫔妾实在过意不去。”
“这是哪儿的话。”刘姑姑又说了几句保重身子的话,才带着小太监离开。春桃捧着蜜饯盒,眼睛亮晶晶的:“太后真是疼您,这蜜饯听说在宫里都金贵着呢,各宫主子都只分到一小碟。”
我捏起颗金橘蜜饯,糖霜沾在指尖发黏。这蜜饯是好东西,可在这宫里,太扎眼的好东西,往往是烫手山芋。
果不其然,第二日去坤宁宫请安,刚站定就听见慧妃的声音飘过来,带着几分酸意:“哟,这不是苏答应吗?病刚好就来请安,倒比谁都勤勉。”
她今儿穿了件石青宫装,领口绣着孔雀纹,正斜倚在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串东珠手链。旁边的嫔妃们都跟着笑,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我刚要回话,慧妃又盯着我手里的锦盒——那是我特意带着的蜜饯,原想分给众人,缓和些气氛。“这是什么好东西?还劳烦苏答应亲自捧着。”她扬了扬下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视。
“回慧妃娘娘,是太后赏的蜜饯。”我把锦盒往前递了递,故意露出憨笑,“酸甜口的,据说挺开胃。姐姐要是喜欢,都拿去吧,我嘴笨,也不懂这些好东西,放着也是浪费。”
周围的抽气声此起彼伏。谁都没想到,我竟会把太后的赏赐拱手让人。慧妃显然也愣了,指尖捏着东珠手链,一时没接话。
“妹妹这话说的。”荣嫔在旁轻笑,打破了僵局,“太后赏给你的,哪有转送的道理?慧妃妹妹不过是随口问问。”
慧妃回过神,冷哼一声,别过脸去:“谁稀罕你的东西。”话虽如此,嘴角的紧绷却松了些,显然这台阶她接了。
请安的时辰很快过去,出了坤宁宫,春桃才敢拉着我的袖子抱怨:“小主,那是太后赏的蜜饯,您怎么能说给就给?要是太后知道了,该多寒心。”
“寒心倒不至于。”我瞥了眼远处的宫墙,承乾宫的方向飘着面杏黄旗,“太后赏东西,是恩典;我把恩典分给慧妃看,是姿态。她要的不是蜜饯,是面子——在众人面前压我一头的面子。我给了,她暂时就不会找我麻烦了。”
春桃还是不解:“可就这么让着她,往后她岂不是更得寸进尺?”
“得寸进尺也得看时候。”我捏了颗蜜饯放进嘴里,酸甜味漫开,“她现在正盯着荣嫔,忙着争宠,没功夫跟我这‘病刚好’的小答应计较。等她腾出手来,咱们再想别的法子。”
正说着,就见赵婉儿从旁边的回廊走过来,手里拿着支刚折的海棠花。“妹妹这是从坤宁宫回来?”她笑盈盈地走近,目光落在我手里的锦盒上,“这蜜饯看着不错,是太后赏的?”
“嗯,赵姐姐要是喜欢,拿些尝尝。”我打开锦盒,往她手里塞了一把。
赵婉儿接了,指尖捏着颗青梅蜜饯,忽然压低声音:“妹妹可知,昨儿慧妃在太后面前说你坏话,说你仗着皇上的恩宠装病避侍寝。”
我心里一动,面上却装傻:“啊?慧妃姐姐怎么会这么说?我是真的病了呀。”
“谁说不是呢。”赵婉儿叹了口气,眼里却闪着精光,“好在太后明事理,没信她的。只是妹妹往后可得当心些,慧妃记仇得很。”
我看着她手里的海棠花,花瓣上还沾着露水。这赵婉儿,怕是早就候在这儿等着“报信”,既卖好,又想挑唆我和慧妃的矛盾。
“多谢姐姐提醒,我记下了。”我往她手里又塞了把蜜饯,笑得一脸憨直,“这些你都拿着,甜丝丝的,吃了心里舒坦。”
赵婉儿接过蜜饯,笑着告辞离开。春桃看着她的背影,皱眉道:“这赵答应,看着和善,怎么总觉得怪怪的?”
“怪就对了。”我把锦盒往春桃手里一塞,转身往碎玉轩走,“这宫里的人,要是看着不怪,才更要当心。”
风卷着海棠花瓣落在脚边,我踩着那点粉色往前走,指尖还沾着蜜饯的甜意。这盒蜜饯送出去大半,倒也不算白费——至少,暂时换来了几分清净。只是这清净能维持多久,谁也说不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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