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轩的日头斜斜落在石阶上,春桃蹲在院里捶打衣裳,木槌撞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小禄子侍弄完那盆仙人掌,蹲在旁边帮着拧干布条,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院门口的竹帘被人挑开,李德全带着股淡淡的檀香走进来,手里捧着个描金食盒,笑得眼角堆起褶子:“苏答应这碎玉轩,倒比别处清净。”
我坐在石桌旁翻着本旧书,赶紧起身行礼:“李公公大驾光临,嫔妾有失远迎。”
“哎,免了免了。”李德全摆摆手,示意身后的小太监把食盒搁在桌上,“咱家路过,顺道进来瞧瞧。皇上昨儿还问呢,那仙掌养得怎么样了?”
我往墙角指了指,那盆仙人掌摆在矮几上,茎片泛着油亮的绿意,尖刺在阳光下闪着光:“托皇上的福,长得精神着呢。就是刺太多,我碰都不敢碰,全靠小禄子照料。”
小禄子赶紧躬身回话:“回公公,仙掌耐旱,奴才照着花匠说的法子,隔三差五浇点水,瞧着是比刚来时壮实些。”
李德全点点头,掀开食盒盖子,里面摆着四样精致点心,水晶糕上还嵌着颗红樱桃:“这是御膳房新做的细点,皇上说苏答应许是爱吃,让咱家给你送来。”
我谢了恩,让春桃端来茶盏。李德全呷了口茶,目光在院里转了圈,慢悠悠道:“皇上昨晚批奏折到半夜,对着西域舆图看了足有一个时辰,后来揉着太阳穴说,‘要是有人说个笑话解闷就好了’。”
这话像颗小石子投进水里,我心里当即漾开圈涟漪。皇上这话,明着是念叨解闷,实则怕是想召我去侍寝。刚进宫就被翻牌子,岂不是把我架在火上烤?慧妃本就盯着我,再被其他嫔妃记恨,往后的日子更难周全。
正琢磨着,喉咙忽然发痒,我捂着嘴咳了两声,脸色慢慢泛起潮红。春桃最是机灵,立刻凑过来扶我:“小主怎么了?是不是早上洗恭桶沾了寒气?”
我顺着她的话头,身子往石桌上靠了靠,声音带着气音:“许是吧,方才就觉得头晕,这会儿胸口也闷得慌。”说着又咳了几声,故意用帕子捂嘴,松开时帕角沾了点淡红——那是早就备好的胭脂水。
李德全眼神顿了顿,放下茶盏:“这可马虎不得,要不要传太医来瞧瞧?”
“别、别惊动皇上。”我摆着手,喘着气说,“许是累着了,歇会儿就好。劳烦公公回禀皇上,嫔妾感念圣恩,只是身子不争气,怕是没法子给皇上说笑话解闷了。”
春桃在一旁帮腔:“可不是嘛,小主早上回来就没精神,饭都没吃几口。昨儿洗恭桶沾了些秽气,许是冲撞了什么。”
李德全盯着我瞧了半晌,见我脸色确实不好,又看春桃一脸焦急,便点了点头:“那你好生歇着,咱家回禀皇上便是。要是实在难受,让小禄子去太医院请个太医,别硬撑着。”
“谢公公体恤。”我挣扎着要起身送他,被李德全按住:“躺着吧,不必多礼。”
他走时,小禄子跟着出去送,回来时手里多了个小纸包:“李公公让给小主的,说是宫里的平安散,治头疼脑热最管用。”
春桃拆开纸包,里面是些褐色药粉,闻着有股薄荷味。我看着药粉冷笑,李德全这是既卖好,又试探——这药粉要是真喝了,是病是好,他那边准能知道。
“收起来吧,我歇会儿就好。”我躺回竹榻上,看着窗棂上的光影,“去把那盆仙人掌挪到廊下,别挡着风。”
春桃应着去了,小禄子却在收拾食盒时,低声说:“小主,李公公走前跟奴才说,宫里不比外头,有时候身子骨‘不争气’,反倒是福气。”
我闭着眼没接话,指尖在竹榻的藤纹上轻轻划着。李德全这话,是提点,也是敲打。他分明看穿了我的小把戏,却没点破,想来是揣着皇上的意思,先看看我的动静。
廊下的风卷着落叶飘过,春桃在院里翻晒的药草味漫进来,混着点心的甜香。这宫里的话,果然半句都不能只听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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