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妃宫里的大宫女踩着花盆底，一扭一扭进了碎玉轩。她穿着身藕荷色宫装，领口绣着缠枝莲，见了我也不行礼，只斜着眼把手里的帕子往石桌上一摔：“苏答应，我家主子的宝镜脏了，传你过去洗洗。”
春桃刚要搭话，被我用眼神拦住。我放下手里的针线，脸上堆着笑：“劳烦姐姐跑一趟，我这就跟你去。”
跟着她往翊坤宫走，一路净是石子路，硌得脚底生疼。大宫女走在前面，嘴里哼着小曲，时不时回头瞪我一眼，嫌我走得慢。到了宫门口，她突然停下脚步，往旁边的杂役房一指：“宝镜在里头呢，你自己进去吧。”
掀开门帘的瞬间，一股酸臭味扑面而来。哪是什么宝镜，靠墙的角落里堆着七八个恭桶，木桶边缘结着黄渍，苍蝇嗡嗡地在上面打转。春桃跟在后头，一看这阵仗，气得脸都白了，攥着拳头就要理论：“你这是欺人太甚！”
“春桃。”我拉住她，往她手心塞了个东西——是块碎银子，“去门房等着，我洗完就来。”春桃还想说什么，被我用眼色制止了，她跺了跺脚，扭头出去了。
大宫女抱着胳膊倚在门框上，嘴角撇得老高：“苏答应，这可是慧妃娘娘最宝贝的‘净桶’，你可得仔细着洗，要是留了半点污渍，仔细你的皮！”
我挽起袖子，故意把袖口挽得老高，露出皓白的手腕。拿起旁边的粗布巾子，刚碰到恭桶边缘，就“哎哟”一声，像是被脏东西烫到似的缩回手，指尖却已经沾了些污秽。大宫女在旁边嗤笑：“怎么？苏答应金贵，碰不得这东西？”
“不是不是。”我慌忙摆手，脸上挤出讨好的笑，“就是、就是第一次见这么……这么精致的桶，怕洗坏了。”说着，重新拿起布巾子，笨手笨脚地擦起来，故意把脏水溅得满手都是，连衣袖上都沾了不少。
大宫女看得直皱眉，往旁边退了两步，嫌恶地用帕子捂住鼻子：“快点洗，别耽误了娘娘用晚膳。”
我“哎哎”应着，脚下却突然一滑，身子往前一倾，手里的木盆“哐当”翻了，半盆脏水不偏不倚泼在大宫女身上，从她的宫装下摆一直湿到鞋面，黄澄澄的污渍顺着衣料往下淌。
“你！”大宫女尖叫一声，跳脚就骂，“你个小贱人！敢泼我？看我不撕烂你的嘴！”她扑上来就要打我，指甲尖尖的，看着就吓人。
我哪能让她打着，当即往地上一坐，把满是污秽的手往脸上一抹，哭得惊天动地：“姐姐饶了我吧！都怪我笨，走路没长眼，洗个桶都洗不好，还惹姐姐生气！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啊！”一边哭，一边往地上蹭，把身上的石青宫装弄得又脏又皱，活像个受尽委屈的小可怜。
这动静闹得大，杂役房周围很快围了不少人。有路过的太监宫女，还有翊坤宫的几个小丫鬟，都远远地看着，没人敢上前。大宫女被我哭得心烦，又被脏水泼得浑身难受，指着我骂得更凶了：“你少在这儿装模作样！我看你就是故意的！刚进宫就敢这么嚣张，看我回禀娘娘，怎么收拾你！”
“姐姐可不能这么说啊。”我哭得更大声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就是个小小的答应，哪敢跟姐姐作对？我真的是不小心的，求姐姐高抬贵手，放我这一回吧！”
正闹着，人群里突然有人喊了一声：“皇后娘娘宫里的张嬷嬷来了！”
众人纷纷让开一条路，张嬷嬷穿着一身深紫色宫装，手里拄着根拐杖，面色严肃地走过来。她是皇后身边的老人，在宫里极有威严，谁见了都得让三分。大宫女一见她，气焰顿时矮了半截，赶紧敛了敛衣服，想把身上的污渍遮住。
“这是怎么了？”张嬷嬷的目光扫过大宫女和我，最后落在我身上，眉头皱了皱，“苏答应，你这是……”
不等我说话，大宫女抢先开口：“张嬷嬷，您可来了！这苏答应故意把脏水泼在我身上，还撒泼打滚的，实在是不像话！”
“我没有！”我立刻反驳，哭得更委屈了，“是我不小心滑倒了，真的不是故意的！姐姐就因为这个，要打我呢！”
张嬷嬷没理会大宫女，转头问旁边围观的一个小太监：“你来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小太监缩了缩脖子，小声说：“回嬷嬷，奴才刚路过，就看见苏答应在洗恭桶，然后不知怎么就滑倒了，脏水就溅到大宫女身上了……”
张嬷嬷点点头，目光又落回大宫女身上，语气沉了沉：“慧妃娘娘一向教导宫人体面行事，你身为翊坤宫的大宫女，却在这儿跟个答应吵吵闹闹，成何体统？再说，让答应来洗恭桶，这是谁的主意？宫里的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大宫女被问得哑口无言，脸一阵红一阵白，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张嬷嬷冷哼一声：“看来是慧妃娘娘把你们宠坏了，不懂规矩！传皇后娘娘的话，翊坤宫宫人仗势欺人，罚禁足三日，好好学学《宫规》！”
大宫女一听，腿都软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嬷嬷饶命！奴才再也不敢了！”
“哼，饶不饶你，得看你们娘娘的意思。”张嬷嬷没再理她，对旁边的小太监说，“把苏答应扶起来，送回碎玉轩去。”
两个小太监赶紧上前，想扶我起来。我却摆摆手，依旧哭唧唧地说：“嬷嬷，都是我的错，就别罚姐姐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张嬷嬷看了我一眼，眼神柔和了些：“你也回去吧，往后行事仔细些。”
回到碎玉轩，春桃赶紧打水给我擦洗。她一边给我换衣服，一边咋舌：“小主，您太厉害了！那大宫女平日里仗着慧妃娘娘的势，在宫里横行霸道，没想到今儿栽在您手里了！”
我没说话，任由她给我梳头。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慧妃受了气，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往后的日子，怕是不会太平了。
刚换好衣服，小禄子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个食盒：“小主，这是御膳房刚送来的点心，说是皇后娘娘赏的。”
打开食盒一看，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糕点，有芙蓉糕、桂花酥，还有一小碟杏仁酪。春桃高兴地说：“小主，您看，皇后娘娘这是护着您呢！”
我拿起一块芙蓉糕，放在嘴里慢慢嚼着。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可我却觉得，这宫里的日子，怕是比这糕点要复杂得多。
正吃着，就听见外面传来赵婉儿的声音：“苏妹妹在吗？我来看看你。”
春桃刚要去开门，我拦住她，对小禄子说：“你去告诉赵答应，我身子不舒服，已经睡下了，改日再谢她的好意。”
小禄子应声出去了。春桃不解地问：“小主，赵答应来看您，怎么不见呢？”
我笑了笑：“这时候来，说不定是来看热闹的。还是不见的好。”
春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再说话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碎玉轩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我知道，这宫里的争斗，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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