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御花园跑回住处时，额角的汗已经把我脸上的泥污冲开几道白痕。同屋的秀女们正围坐着说复选的事，见我这副狼狈模样，都露出些诧异的神色。靠窗坐着的李姐姐刚梳好旗头，插着的银流苏晃了晃：“清沅这是怎么了？脸怎么弄得脏兮兮的？”
我没心思解释，只胡乱拨了拨散乱的发髻：“方才在假山后摔了一跤，掉进泥坑里了。”说着便匆匆寻了盆水洗漱。帕子擦过脸颊，露出底下原本的肤色，镜中的姑娘眉眼清秀，只是眼底还带着几分惊魂未定。
刚把脸上的泥擦净，赵婉儿就端着杯热茶凑了过来。她换了身藕荷色旗装，袖口的并蒂莲已经换了新的料子，银线绣的花瓣在烛火下泛着光，显然是用心补过的。
“妹妹这是去哪了？瞧着累坏了。”她把茶杯往我面前推了推，青瓷杯底在桌上磕出轻响，“刚才博尔济吉特氏她们在廊下说咱们汉军旗的闲话，说咱们连像样的才艺都拿不出，还说……”她故意顿了顿，捏着帕子的手指紧了紧，露出几分愤慨，“还说咱们是来宫里凑数的，连给她们提鞋都不配。”
我捧着茶杯暖手，眼皮垂得低低的，看着杯底的茶叶打转：“姐姐别气，她们身份尊贵，说几句就说几句吧。咱们安安分分的，总能熬过这段日子。”
“那怎么行？”赵婉儿放下茶杯，声音压得更低，眼神却亮得惊人，像藏着团火，“妹妹是不知道，博尔济吉特氏仗着自己是蒙古贵女，暗地里踩了多少人。前儿个镶红旗的刘妹妹，就因为不小心挡了她的路，被她身边的嬷嬷罚跪了两个时辰。咱们汉军旗若不找个靠山，迟早被她们嚼得连骨头都不剩。”
她往我身边凑了凑，鬓边的银簪子几乎要碰到我的耳朵，脂粉香混着茶香漫过来：“我倒是有个主意。荣嫔娘娘虽然前些日子失了公主，可圣眷未衰，在宫里根基稳。我父亲与荣嫔娘娘的远房表亲有些交情，能替你递个牌子，若是能得她青眼……”
我心里冷笑。荣嫔的小女儿夭折还不到半月，按宫里的规矩正该素服守丧，此刻避嫌还来不及，哪会在这节骨眼上收用新人？赵婉儿这哪是找靠山，分明是想把我推出去当靶子——若是荣嫔怪罪下来，她大可以推说我自己莽撞；若是侥幸成了，她又能借着“引荐”的功劳攀附关系，两头都占着便宜。
“赵姐姐的好意我心领了。”我故意露出惶恐的神色，手一抖，茶水溅在月白色的衣襟上，忙不迭地去擦，“可、可我笨手笨脚的，连女红都做不好，写的字还缺胳膊少腿的，去了荣嫔娘娘跟前，怕是只会添乱。还是、还是算了吧。”
赵婉儿脸上的热络淡了几分，眼神暗了暗，像是没想到我会拒绝得这么干脆。她站起身时，袖口“不经意”地扫过我的妆奁，只听“啪嗒”一声，我放在上面的帕子掉在了地上。
那帕子是母亲亲手绣的，米白色的软缎上，边角处绣着朵小小的玉兰花，针脚细密——这是苏家的家纹，平日里我从不离身。
“哎呀，妹妹莫怪。”赵婉儿弯腰去捡，指尖在玉兰花上顿了顿，才笑着递回来，“瞧我这毛躁的，差点弄脏了妹妹的东西。”
我接过帕子，假装没看见她指尖划过玉兰花时那抹算计的光，只讷讷地说了句“不碍事”，便赶紧把帕子叠好塞进袖袋。
赵婉儿没再多说，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拿起绣绷却半天没下针，眼角余光总往我这边瞟。
傍晚时分，同屋的李姐姐悄悄凑到我身边，手里拿着个刚剥好的橘子：“清沅，跟你说个事。”她往赵婉儿那边看了看，声音压得极低，“方才我去给管事嬷嬷送针线，看见赵婉儿在储秀宫门口跟荣嫔娘娘的掌事太监说话，手里还拿着块帕子，看着跟你的那块有点像，上面也绣着玉兰花。”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接过橘子掰了一瓣塞进嘴里，甜得发涩：“是吗？许是巧合吧，玉兰花也不是什么稀罕花样。”
李姐姐却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我瞧着不像。那太监接过帕子的时候，脸色不大好，还说了句‘荣嫔娘娘正烦着呢，这时候递东西不是添堵吗’。赵婉儿笑着说了些什么，那太监才不情不愿地收了。”
我捏着橘子的手指紧了紧，果不其然。她哪是要借我的东西攀附，分明是想把我这枚“笨棋子”，悄悄摆到荣嫔的棋盘上——若是荣嫔迁怒，第一个倒霉的就是我；若是荣嫔好奇这“绣着玉兰花的笨丫头”，她又能顺势把我推出去，自己躲在后面看风向。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宫人们提着灯笼走过，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赵婉儿忽然放下绣绷，笑着对众人道：“钟粹宫的教习嬷嬷明日一早就来，咱们可得早点睡，别到时候精神不济挨罚。”
她的目光扫过我时，带着几分笑意，可那笑意却没达眼底。我咬了口橘子，任由那股甜涩漫过舌尖——这深宫里的夜，怕是比我想的还要长。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