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艺考核一结束，我便借着更衣的由头溜出偏殿。廊下的风带着些微凉意，吹得廊柱上的宫灯轻轻摇晃，我攥着袖袋里那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脚步匆匆往御花园深处走——这东西留在身上总觉得碍眼，得找个没人的地方处理掉。
假山后倒是僻静，藤蔓缠绕的石洞里还带着潮味。我刚躲进去，就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伴着太监特有的尖细嗓音：“万岁爷，前头就是绛雪轩，昨儿新贡的碧螺春泡好了，您尝尝？”
“万岁爷”三个字像惊雷似的炸在我耳边，我差点把手里的桂花糕扔出去。康熙？他怎么会突然来这儿？史书上说他亲政后极重朝政，选秀这种事向来只派嬷嬷和大臣主持，极少亲自露面。
慌忙间，我往假山更深处缩了缩，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石壁。透过藤蔓的缝隙，能看见明黄色的龙袍一角闪过，紧接着是沉稳的男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江南水患的折子，户部递上来三次了。派去查探的人，得是个能压得住场面的。”
“奴才瞧着明珠大人的门生倒是稳妥，去年治理黄河就有些手段……”李德全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明珠？”康熙轻笑一声，听不出情绪，指尖敲击着折扇的声音清晰传来，“他手底下的人，怕是更关心江南的盐引吧。”
我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像擂鼓。盐引是朝廷专卖食盐的凭证，明珠一党近年靠着这个聚敛了不少财富，康熙这话显然是动了疑心。这些话要是传出去，掉脑袋都是轻的。正想悄悄退走，脚下却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是块松动的石砖，手里的桂花糕“啪”地掉在地上，碎成了好几块，甜香瞬间漫开来。
“谁在那儿？”
康熙的声音陡然转厉。我脑子“嗡”的一声，也顾不上别的了，抓起地上的泥块就往脸上抹，连眼睛周围都没放过，瞬间把自己弄得像只刚从泥里打滚回来的猫。发髻也故意扯散了些，碎发黏在沾满泥污的脸颊上。
不等他们走近，我先梗着脖子钻了出去，故意佝偻着背，捏着嗓子发出尖利的童音：“我、我找阿黄！”
明黄色的身影就站在三步开外，玄色镶金龙纹的箭袖紧束着，腰间的玉带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康熙转过身，一双深邃的眼睛落在我身上，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看得我头皮发麻。他比史书上的画像更显英挺，只是眼角的细纹里，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深沉。
“阿黄？”他眉梢微挑，折扇在掌心轻轻敲了敲。
“是、是我家的狗！”我使劲眨巴着眼睛，让睫毛上沾着的泥灰簌簌往下掉，一边说一边往旁边的草丛里瞅，故意把脚边的石子踢得哗啦啦响，“它、它昨儿跟我进宫，现在找不着了！太医说阿黄能治我娘的喘病，我得找着它！”说着，还假模假样地蹲下身，扒拉着草丛喊，“阿黄！阿黄！”
李德全在一旁皱起眉，刚要呵斥“宫禁之地岂容胡闹”，却被康熙抬手制止了。他往前走了半步，目光扫过我沾满泥污的脸，忽然问：“你是哪个宫的？瞧着面生得很。”
“我、我是……”我故意装作慌乱，眼珠子乱转，瞥见不远处侍卫腰间的腰牌，上面刻着“军机处”三个字，便随口胡诌，“我是砍柴处的！刘管事让我来给娘娘送柴火，顺便找阿黄！”
话一出口，就见李德全的嘴角抽了抽——宫里哪有什么“砍柴处”，那分明是军机处的值房方向，这谎编得漏洞百出。
康熙盯着我看了半晌，阳光落在他脸上，能看见他眼底细碎的光。他的手指在折扇上摩挲着，那扇子骨是象牙的，在光下泛着温润的白。就在我以为要露馅时，他忽然勾了勾唇角，语气竟缓和了些：“这宫女眼神倒亮。”说着，冲李德全抬了抬下巴，“赏块点心。”
李德全赶紧从随身的食盒里取出块杏仁酥，用油纸包着递过来。那食盒是掐丝珐琅的，上面的缠枝莲纹精致得很。我双手接过，故意让指甲缝里的泥蹭在油纸上，咧开嘴露出个傻气的笑：“谢、谢谢大人！”
不等他们再说话，我捧着杏仁酥转身就跑，脚步踉跄得像是怕被人追上，耳朵却竖得老高。跑出老远，才隐约听见身后传来康熙的声音，淡淡的，却清晰地飘进耳朵里：“查查这秀女，有点意思。”
我脚下不停，一口气跑到宫墙边的柳树下才停下，扶着树干大口喘气。手里的杏仁酥还带着余温，可我却觉得指尖冰凉——刚才那番装疯卖傻，怕是没能完全糊弄过去。
正想把杏仁酥也扔了，却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竟是赵婉儿，她手里拿着件披风，笑盈盈地走来：“妹妹怎么跑这儿来了？我找了你半天。”她的目光落在我沾满泥污的脸上，故作惊讶，“哎哟，这是怎么了？摔着了？”
我赶紧把杏仁酥塞进袖袋，胡乱抹了把脸，露出个憨笑：“我、我找地方扔桂花糕呢，怕被嬷嬷看见说我贪吃。”
赵婉儿走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方才我听李德全公公说，万岁爷在假山后遇着个疯丫头，妹妹可见着了？”她的目光在我身上打转，带着审视。
“没、没看见呀。”我故意挠了挠头，把头发弄得更乱，“我一直在这儿呢，就看见只野猫跑过去了。”
赵婉儿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许是我听错了。快跟我走吧，钟粹宫的教习嬷嬷快来了，迟到了要受罚的。”
她转身往回走时，我瞥见她袖口的并蒂莲绣片——不知何时沾了点泥，像是方才也在假山附近待过。手里的杏仁酥硌着掌心，甜香混着泥土的腥气，像极了这深宫里的日子，看着光鲜，底下全是算计。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