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花宴前一日,定北侯府上下已是纤尘不染,处处透着精心雕琢的华美与秩序。花厅里,名贵的姚黄魏紫、绿玉牡丹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幽幽吐露芬芳;回廊下,新铺的青砖沉稳坚固,泼了水也只见润泽,不见丝毫滑腻;库房深处,那架名为“松风”的古琴静卧锦盒,弦丝紧绷,音色清越,只待明日一鸣惊人。沈玉立于抄手游廊之下,望着满院为明日盛景所做的准备,神色沉静如水。谢云溪那日的挑衅犹在耳畔,但她的心湖已不起波澜,只余下一种山雨欲来前的奇异平静。簪花小楷已练得神韵渐足,老夫人偏爱的诗句也烂熟于心。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夫人,”春桃脚步轻快地走近,脸上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她凑近沈玉,声音压得极低,“门房那边刚递进来的消息,沈府……来人了。”
沈玉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沈家?在这个节骨眼上?她转身,目光投向垂花门外隐约可见的府邸大门方向。“是谁?”
“是……老爷。”春桃顿了顿,语气更沉了几分,“还有……那位苏瑾小姐。说是……听闻老夫人大寿,特来贺寿,明日也要赴宴。”
“苏瑾?”沈玉眸色骤然转冷,唇边那点温婉的弧度彻底消失无踪,只剩下冰封般的锐利。她前世的噩梦,今生避之不及的孽障,竟要硬生生闯入这精心布局的琼花宴?沈父带她来?沈玉心中冷笑,她那好父亲,终究还是拗不过苏瑾的胡搅蛮缠,或者说,终究还是存着一丝利用她这个“世子夫人”女儿为沈家谋利的侥幸心思。
“她凭什么?”沈玉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寒冰的针。
“门房说,”春桃的声音带着鄙夷,“苏小姐在门口哭闹不休,说自己是世子夫人的亲妹妹,亲姐姐操持如此盛大的宴会,妹妹不来道贺,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还……还扯着老爷的袖子,说老爷若不带她来,她便一头撞死在侯府门前,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看,定北侯府如何苛待姻亲,逼死亲眷。”春桃模仿着苏瑾那撒泼打滚的腔调,惟妙惟肖,“老爷被她闹得无法,脸色难看得很,只得应了。”
沈玉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戾气。苏瑾!她还是这般不知死活,这般愚蠢又恶毒!前世在顾家摔碗砸碟、哭闹回娘家的泼妇行径,今生竟直接搬到了定北侯府的门前!沈父的妥协,既是懦弱,也是对她沈玉在侯府地位的试探——她这个“世子夫人”,到底有没有能力,或者说,有没有意愿,拦住一个撒泼的“娘家妹妹”?
“人在何处?”沈玉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足以冻裂一切的寒意。
“门房不敢怠慢老爷,又碍着苏小姐的泼辣,已经先请到前院西侧的小花厅奉茶了。”春桃回道,“管事嬷嬷正陪着,但看那苏小姐的样子,怕是坐不住。”
沈玉转身,裙裾在光洁如镜的青砖地上划过一道无声的弧线。“去看看我们这位‘贵客’。”
定北侯府前院西侧的小花厅,虽名为“小”,却也布置得清雅舒适。然而此刻,厅内的空气却凝滞得让人窒息。
沈父沈文柏坐在紫檀木圈椅上,脊背绷得笔直,脸色铁青,端着茶盏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他不敢去看上首端坐着的女儿沈玉,更不敢去看旁边那个让他颜面尽失的“女儿”苏瑾。
苏瑾却浑然不觉,或者说,毫不在意。她穿着一身崭新的桃红色织金缠枝莲纹妆花缎褙子,料子算是不错,但颜色过于艳俗,裁剪也透着几分小门小户的局促,与这侯府厅堂的雍容气度格格不入。她发髻梳得油光水滑,插着两支分量不轻的赤金镶红宝石簪子,整个人像一只急于开屏炫耀却选错了场合的孔雀。她坐不住,一会儿摸摸旁边高几上摆着的官窑粉彩瓷瓶,一会儿又探头探脑地朝厅外张望,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与得意,仿佛能踏入这定北侯府的大门,已是她天大的胜利。
“爹,你看这侯府,真气派!比咱们家……咳,比沈家强多了!”苏瑾的声音带着刻意拔高的尖利,在寂静的厅堂里显得尤为刺耳,“姐姐真是好福气,做了世子夫人,住这样大的宅子!明日那琼花宴,听说连郡主娘娘都要来?啧啧,我可得好好瞧瞧,回去也好跟顾家那些眼皮子浅的说说!”
沈文柏的眉头拧成了疙瘩,重重咳了一声:“瑾儿!慎言!这是侯府,不是市井菜场!注意你的仪态!”他这话与其说是训斥苏瑾,不如说是说给上首面无表情的沈玉听的,带着一丝乞求和解围的意味。
沈玉端坐在主位,手中捧着一盏雨过天青釉的茶盏,袅袅茶烟模糊了她过于平静的面容。她仿佛没听见苏瑾的聒噪,目光落在茶盏中沉浮的嫩绿茶芽上,只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苏瑾的咋呼:“父亲今日带她前来,是为何意?”
沈文柏被这直白的质问弄得一僵,脸上掠过狼狈,放下茶盏,搓了搓手:“玉儿……这,瑾儿她……她也是一片孝心,听闻老夫人六十整寿,又是琼花盛会,想着你如今是侯府主母,她作为……作为你的妹妹,不来道贺,实在不合礼数。在家中哭求了我几日,我……”他看了一眼旁边犹自东张西望的苏瑾,后面的话实在难以启齿。
“一片孝心?”沈玉终于抬眸,目光如冰冷的秋水,直直落在沈文柏脸上,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对谁的一片孝心?是对沈家老夫人的孝心,还是对侯府老夫人的孝心?”她顿了顿,语气没有波澜,却字字如刀,“父亲莫不是忘了,她苏瑾,姓苏,不姓沈。她的母亲,是父亲养在外头多年的外室,与我沈家何干?与定北侯府何干?她的孝心,该对着她那不知在何处的生母去尽,而不是跑到这侯府门前,撒泼打滚,以死相胁,丢尽沈家和侯府的脸面!”
“你!”苏瑾被沈玉这毫不留情的揭底刺得跳了起来,脸上得意的笑容瞬间扭曲,指着沈玉尖声道,“沈玉!你得意什么?你不过是占了我的位置!你以为你是谁?不过是个商户贱婢生的……”
“住口!”沈文柏猛地一拍桌子,茶盏震得叮当作响,脸色由青转白,怒视着苏瑾,“再敢胡言乱语,我立刻让人把你拖回去!”他气得浑身发抖,一半是羞恼,一半是恐惧。沈玉方才那番话,不仅撕开了苏瑾的遮羞布,更是在提醒他当年那桩不光彩的调换和纵容外室的丑事!尤其最后那句“商户贱婢”,更是精准地刺中了沈玉的逆鳞,也触了这侯府大忌!
沈玉冷冷地看着苏瑾被沈文柏吼得一时愣住、满眼怨毒的模样,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毫无温度的弧度:“看来父亲还记得些规矩。”她放下茶盏,目光转向沈文柏,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无形的重压,“父亲,琼花宴是侯府为老夫人贺寿、世子为稳固京中关系而设的雅集,所请宾客,非富即贵,皆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宴席的规矩、宾客的体面,半点都轻忽不得。您觉得,以苏瑾这等在市井撒泼惯了、动辄以死相胁的言行举止,她配出现在那样的场合吗?她出现在那里,是给侯府增光,还是给沈家,给您自己,脸上抹黑?”
沈文柏被她问得哑口无言,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何尝不知?带苏瑾来,本就是被逼无奈下的昏招!此刻被沈玉如此直白地点破其中利害,他只觉脸上火辣辣地疼。
“姐姐这话说的,也太刻薄了!”苏瑾缓过劲来,压下怨毒,挤出几分委屈,“我……我如今也是官家娘子了!顾修文他乡试可是头名!马上就要进京赶考,中进士做官是板上钉钉的事!我怎么就不配来了?我来了,也是给姐姐你撑场面!让那些人看看,我们沈家的女儿,嫁的都是有前程的!总好过……”她意有所指地瞟了沈玉一眼,后面的话虽未出口,那“总好过你嫁了个活死人世子”的恶毒揣测却已昭然若揭。
沈玉眸底寒光乍现,刚要开口,沈文柏已厉声截断:“够了!瑾儿!你再敢多说一个字,我立刻让人捆了你扔回马车!”他转向沈玉,脸上是疲惫不堪的妥协与恳求,“玉儿,为父……为父知道此事不妥。可人已至此……明日,明日让她随我进去,给老夫人磕个头,送上贺礼,我……我定会拘束好她,绝不让她乱走乱说,更不会让她靠近女眷宴席那边!磕完头,我立刻带她离开!绝不多留片刻!你看……这样可行?”他几乎是哀求地看着沈玉,将姿态放到了最低。
沈玉沉默着。厅内只闻苏瑾粗重不甘的喘息和沈文柏紧张的心跳。窗外的天光透过精致的窗棂,在沈玉素色的裙裾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她看着沈父那瞬间仿佛苍老了许多的面容,看着他眼中那点仅存的、摇摇欲坠的属于父亲的威严和乞求,心中一片冰冷。
拘束?沈玉心中冷笑。苏瑾若是能被轻易拘束住的性子,前世也不会落得那般凄惨下场。沈父这承诺,苍白无力得如同风中残烛。可她又能如何?真让侯府侍卫将沈父连同苏瑾一起“请”出去?那明日,“定北侯府世子夫人苛待生父,驱逐亲妹”的流言,恐怕会比琼花宴本身传得更快。
权衡利弊,冰冷而清晰。沈玉缓缓站起身,裙裾纹丝不动。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文柏,那目光已无半分父女温情,只剩下疏离的审视与交易般的冰冷。
“父亲既如此说,”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那便依父亲所言。明日,她只能随父亲去前院男宾处,给老夫人磕个头,献上贺礼。磕完头,立刻离开!我会让管事嬷嬷引路,只走最僻静的路径,绝不许她踏入女眷聚集的后花园和宴厅半步!更不许她与任何女眷搭话!”
她的目光转向一旁满脸不服、还想争辩的苏瑾,那眼神锐利如刀锋,带着一种洞穿灵魂的冰冷警告:“苏瑾,你给我听清楚。明日,你若敢多说一个字,敢多看旁人一眼,敢踏错一步路……我保证,你那个‘板上钉钉’要做官的顾修文,他这辈子,都别想再踏入京城一步!你信不信?”
苏瑾被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杀意与笃定惊得浑身一颤,嚣张的气焰瞬间被扑灭了大半,剩下的是不敢置信的惊恐和一丝被戳中心思的慌乱。她张了张嘴,在沈玉那冰锥般的注视下,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还有,”沈玉的目光重新落回沈文柏身上,带着最后的告诫,“父亲既带她来,就请务必管好您的‘女儿’。明日宴席,宾客云集,耳目众多。若因她再生事端,损及侯府或沈家最后的体面……后果,您自行承担。”
她不再看这对父女,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向厅外。阳光勾勒出她纤细却挺直的背影,带着一种决绝的孤高。
“春桃,”沈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清晰而冷静,“替我送送沈老爷和苏小姐。另外,告诉外院管事张全,明日沈老爷和苏小姐到府后,由他亲自‘陪同’,只走前院通往寿安堂的东侧夹道,沿途派人清场。磕完头,立刻从西角门送出府。若有差池,唯他是问!”
“是,夫人!”春桃响亮地应下,看向厅内脸色煞白的沈家父女,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沈文柏颓然跌坐回圈椅,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苏瑾则死死盯着沈玉消失的方向,眼中的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她攥紧了拳头,精心修剪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不能去后花园?不能见那些贵夫人?沈玉!你凭什么?!你以为这样就能挡住我吗?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身特意为压过沈玉而准备的桃红锦缎,一个更加恶毒的念头,如同毒藤般悄然滋生。
琼花宴?贵胄云集?沈玉,你等着!明日,我苏瑾,定要让你这高高在上的世子夫人,当着满京城贵人的面,颜面扫地!她嘴角咧开一个无声的、充满恶意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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