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闱放榜那日，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顾家小院的泥地上却像落了层碎金。顾修文捏着那张烫金的捷报，指腹几乎要嵌进 “解元” 两个朱字里，喉结滚动了半天才哑着嗓子喊：“娘！儿子中了！”
正蹲在灶台前刮土豆皮的顾母手一抖，菜刀 “当啷” 掉在地上，沾了满手的淀粉。她踉跄着扑出来，在门槛上绊了个趔趄，抓住捷报的边角就往眼前凑，老花镜滑到鼻尖也顾不上扶：“真是…… 真是解元？我儿出息了！”
院外传来苏瑾尖利的叫嚷，惊飞了檐下筑巢的燕子：“顾修文你死哪儿去了？买的胭脂怎么还没回来？” 她穿着件半旧的湖蓝色杭绸衫子，袖口磨得发毛，却依旧梗着脖子，看见顾修文手里的纸就劈手来夺，“什么东西值得你傻站着？”
“乡试解元的捷报。” 顾修文下意识护在怀里，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欣喜，“苏瑾，我们有希望了，只要能去京试……”
“京试？” 苏瑾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柳眉倒竖，“你知道去京城要花多少银子？雇马车、打点考官、住客栈，哪样不要钱？我们家现在连买米的钱都得赊着，你还想做状元梦？”
顾母刚泛红的眼眶瞬间褪了色，佝偻着背往灶房挪：“要不…… 我去求求亲家老爷？”
“求沈家？” 苏瑾冷笑一声，抬脚踹翻了院角的咸菜坛子，褐色的卤汁溅了顾修文一裤脚，“当初要不是沈玉抢了我的世子妃之位，我用得着跟着你们喝西北风？她现在在侯府吃香的喝辣的，哪会管我们死活？”
顾修文的脸一点点沉下去。他知道家境窘迫，可苏瑾这话像淬了毒的针，扎得他心口发疼。乡试前夜他啃着干硬的麦饼温书，是母亲悄悄把陪嫁的银钗当了换了碗热汤，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出头之日，换来的却是这样一番话。
“京试是三年一次的机会。” 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只要能得考官赏识，谋个前程……”
“前程前程，你就知道前程！” 苏瑾猛地推了他一把，顾修文踉跄着撞在院门上，捷报差点被风吹走，“去年你说要赶考，变卖了我最后一支金步摇；今年你中了解元，又要扒我一层皮？我告诉你顾修文，这钱我一分都不会出！”
隔壁卖豆腐的王婆探出头来，见怪不怪地摇了摇头。自从苏瑾嫁过来，这顾家就没安生过，三天两头吵得鸡飞狗跳，尤其见不得顾修文有半点好。
顾修文盯着苏瑾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陌生。当初在沈府初见时，她穿得像朵娇艳的粉荷，说要等他金榜题名、十里红妆，可如今连件体面衣裳都穿不上的日子，磨掉的何止是她的耐心。
“我自己想办法。” 他捡起地上的捷报，声音冷得像井里的水，“不劳你费心。”
接下来的半月，顾修文成了京城的稀罕事。穷书生高中解元的故事被说书先生编进了话本，可没人知道他夜里要去码头扛活，把铜板一个个攒起来，指缝里磨出的血泡破了又结。那日他攥着好不容易凑够的碎银去礼部报名，却被门房拦在石阶下。
“乡试解元又如何？” 门房斜着眼上下打量他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京试要给考官贽敬，要请同年宴饮，就你这模样，怕是连考场门都进不去。”
顾修文捏着钱袋的手微微发颤，袋里的碎银加起来还不够买两壶体面的酒。他望着礼部朱红色的大门，那门环上的铜绿在夕阳下闪着冷光，像一张嘲讽的嘴。
回到家时，院里一片狼藉。苏瑾把他攒钱的木匣子摔在地上，铜钱滚得满地都是，她叉着腰站在碎木片里骂：“我就知道你成不了事！白白浪费粮食！早知道当初就该听沈玉的，嫁个……”
“住口！” 顾修文第一次对她吼出声，“你拿沈家比什么？若不是你……”
“若不是我什么？” 苏瑾跳起来，指甲几乎戳到他脸上，“若不是我替你挡了沈玉那个毒妇，你以为能安安稳稳读书？顾修文我告诉你，这京试你去不成，趁早找个私塾先生的活，还能给我买两盒香粉！”
顾修文气得浑身发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转身冲出院子，任凭苏瑾的咒骂在身后炸开。秋风吹起他的衣摆，像只折了翅膀的鸟，漫无目的地在巷子里游荡，最终在沈家后门的墙根坐下，望着那扇紧闭的朱漆门，眼底涌上难以言说的涩意。
三更梆子响过，顾修文拖着灌了铅的腿回到家，却见门槛上放着个素面蓝布包袱。他疑惑地解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五十两银子，还有一叠写满字的麻纸，字迹娟秀却力透纸背，正是他前几年苦读时总结的备考心得，许多连自己都快忘了的细节，竟被一一记录在册。
包袱底压着张字条，只有八个字：“寒窗不易，莫负初心。”
顾修文捏着那张纸，指尖触到墨迹未干的地方，忽然想起乡试前几日，他在书铺抄书时，曾见一个穿月白衫子的侍女，悄悄把他掉落的手稿捡起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案上。那侍女眉眼间有种说不出的沉静，像极了……
他猛地抬头望向侯府的方向，夜色浓稠如墨，只有角楼的灯笼在风里摇晃，明明灭灭。
“是谁……” 他喃喃自语，将银子和手稿紧紧抱在怀里，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从心口一直暖到指尖。
次日清晨，顾修文揣着银子去了礼部。门房见他换了身半新的锦缎直裰，虽依旧简朴，却难掩眉宇间的清朗，态度顿时恭敬了许多。他报上名时，听见身后有人议论：“听说了吗？昨儿夜里，有人看见侯府的世子夫人身边的春桃姑娘，往顾解元家去了一趟。”
顾修文握着笔的手顿了顿，蘸饱朱砂的笔尖在纸上点出个小小的红点，像颗落在心尖的朱砂痣。他低下头，在报名表上郑重写下自己的名字，忽然觉得，这京城的风，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而此刻的侯府，沈玉正看着春桃递来的回执，指尖在 “平安送到” 四个字上轻轻敲着。窗外的海棠树开始落叶，一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落在砚台上，她提笔蘸墨，在账本的空白处写了个 “顾” 字，又迅速划掉，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墨痕。
“夫人，真的不告诉他吗？” 春桃不解，“顾解元看着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沈玉放下笔，看着墨痕在宣纸上慢慢晕开：“我要的不是他报恩。” 她想起前世顾修文在朝堂上崭露头角后，曾无意中帮过谢家一次，那时他已是风骨卓然的御史，提及当年的匿名相助，只说是 “遇过一贵人，不敢忘”。
有些种子，埋在土里就好，不必急着开花。
她望向窗外，侯府的飞檐在流云下若隐若现，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而远处的顾家小院，正有一颗新星，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悄然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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