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裹挟着海棠花瓣，簌簌落在侯府花园的青石板上。沈玉站在雕花回廊下，看着侍女们最后一次擦拭银器，鬓边的珍珠步摇随着颔首的动作轻晃，映得颊边一片莹白。
“夫人，各房的人差不多都到了。” 春桃捧着烫金的席面单上前，声音压得极低，“二房的李夫人刚进园就往三姑娘那边去了，两人在假山后说了好一阵子话呢。”
沈玉指尖顿在青瓷酒壶的缠枝纹上。今日这场小宴原是老夫人授意，让她以世子夫人的身份接待京中相熟的几位夫人小姐，算是正式将她推到台前。她接管中馈已有半月，二房李氏被禁足后收敛了许多，倒是这位小姑谢云溪，近来总在她面前晃悠，眼底的敌意藏都藏不住。
“知道了。” 沈玉淡淡应着，转身时瞥见谢云溪的身影出现在月洞门处。十七岁的姑娘穿着水绿色撒花罗裙，腰间系着赤金镶红宝的蹀躞带，正是去年生辰时侯爷夫人特意寻来的贡品，此刻却被她随意搭在臂弯里，步子迈得又急又重。
“嫂嫂倒是好兴致。” 谢云溪的声音带着未脱的稚气，却裹着冰碴子，“不过是请些旁支亲戚，倒弄得比琼林宴还排场。”
沈玉侧身让她进厅，唇边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都是自家人，原该尽心些。老夫人说三妹妹近日在学《女诫》，正好今日请来的王夫人是国子监博士的遗孀，妹妹若有不解之处，正好请教。”
谢云溪脸上的不屑僵了一瞬。她昨日才在母亲面前抱怨过《女诫》枯燥，怎么沈玉今日就知了？指尖猛地攥紧帕子，指节泛白：“嫂嫂倒比我还关心我的功课。”
厅内的笑语声渐渐低了下去。众人都看出这位三姑娘来者不善，纷纷交换着眼色。沈玉恍若未觉，亲手为谢云溪斟了杯雨前龙井：“妹妹是侯府嫡女，言行举止都是京中贵女的榜样，自然要多上心。”
话音未落，谢云溪忽然抬手去接茶杯，手腕却 “不经意” 地一歪 —— 青瓷茶杯在案几上打了个旋，滚烫的茶水泼溅而出，大半都溅在了谢云溪的水绿色罗裙上。
“呀！” 谢云溪猛地站起来，声音陡然拔高，惊得梁上燕雀都扑棱棱飞了起来，“这是怎么回事？”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站在谢云溪身后的侍女画春。那小丫鬟吓得脸色惨白，“噗通” 一声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三姑娘饶命！奴婢、奴婢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 谢云溪猛地一脚踹翻脚边的铜盆，水花溅了画春满身，“我看你就是存心想烫死我！仗着是世子夫人跟前的人，就敢在我面前放肆？”
画春哭得涕泪横流：“奴婢没有……”
“有没有可不是你说了算！” 谢云溪步步紧逼，目光却瞟向沈玉，“嫂嫂刚掌家就纵容下人以下犯上，若是传出去，人家还当我们侯府没规矩呢。依我看，这等刁奴就该拖下去杖责二十，发卖到庄子上！”
厅内鸦雀无声。谁都看得明白，谢云溪是故意找茬。画春站在沈玉身后，连碰都没碰那茶杯，怎会是她的错？可谢云溪是老夫人疼爱的嫡孙女，又有侯爷夫人护着，谁肯为个下人出头？
沈玉慢慢放下茶盏，茶盖与杯身相碰，发出清脆一声。她走到画春身边，并未看跪在地上的侍女，反而先对着谢云溪屈膝福身，动作标准得挑不出错处：“是我管教下人不严，惊扰了妹妹，也扫了各位的兴，沈玉在此赔罪。”
谢云溪没想到她这般轻易就认错，一时倒愣住了。
沈玉直起身，目光转向瑟瑟发抖的画春，声音平静无波：“画春，还不给三姑娘磕头谢罪？”
画春连忙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磕出了红印。
沈玉这才转向谢云溪，语气带着几分温软：“妹妹素来宽和，今日定是画春笨手笨脚惹恼了妹妹。只是她前日才因风寒刚刚好，若是此刻受了杖责，怕是熬不过去。不如先罚她去柴房思过三日，抄写《女诫》十遍，妹妹看这样处置可好？”
谢云溪正要发作，却听沈玉话锋一转，温声问道：“说起来，妹妹近日研习的《女诫》中，‘妇行’篇有云‘和颜色，柔声下气’，‘曲从’篇亦强调‘宽以待人’。想来妹妹深明其中道理，必不会与一个下人计较，失了大家闺秀的气度。”
这番话软中带硬，既抬了谢云溪，又点出她此刻言行相悖。厅内几位夫人忍不住低头偷笑，王夫人更是抚着鬓角赞道：“世子夫人说得是。三姑娘聪慧过人，定能领会古训深意。”
谢云溪脸颊涨得通红，手指死死掐着掌心。她怎么忘了沈玉最会这一套，看似恭顺，实则句句都在堵她的嘴！
“我……” 她正要反驳，却见沈玉忽然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扶她，指尖刚触到衣袖就顿住了，转而吩咐侍女，“快请大夫来！三姑娘许是受了惊吓，脸色这般难看，万一伤着了可怎么好？”
这话一出，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谢云溪身上。她不过是泼了点茶水，衣裳都没湿透，哪里就到了要请大夫的地步？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沈玉故意让她下不来台。
“不必了！” 谢云溪又气又急，声音都发颤，“不过是小事，嫂嫂何必如此兴师动众？”
“妹妹是金枝玉叶，便是一点闪失也担待不起。” 沈玉语气愈发温和，眼神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快，去请张大夫，就说三姑娘受了惊，仔细看看才放心。”
恰在此时，老夫人身边的周嬷嬷掀帘而入，身后跟着两个小丫鬟。周嬷嬷扫了眼厅内的乱象，目光落在谢云溪身上：“老夫人听说三姑娘在这儿，让奴婢来问问，前儿教你的《女诫》注解得如何了？”
谢云溪脸色瞬间煞白。她昨日根本没温书，哪里解得出来？
沈玉适时开口：“妹妹方才还说，对‘妇德’篇颇有心得，正要向王夫人请教呢。”
周嬷嬷何等精明，一看便知发生了什么，当下敛了神色，对谢云溪道：“老夫人常说，身为侯府嫡女，当以端庄自持为本。如今在宴席上喧哗动怒，传出去像什么样子？还不快随我回去，把《女诫》抄五十遍，没抄完不许出院子！”
谢云溪咬着唇，狠狠瞪了沈玉一眼，终究不敢违逆老夫人的意思，跺着脚跟着周嬷嬷走了。
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沈玉命人重新布席，笑语盈盈地向众人致歉，仿佛方才的争执从未发生。王夫人拉着她的手叹道：“世子夫人年纪轻轻，竟有这般气度，真是难得。”
沈玉浅浅一笑，目光掠过窗外飘落的海棠花。她知道，今日这事绝不会就此结束。谢云溪被母亲挑唆着来找麻烦，背后定然还有更深的算计。方才周嬷嬷进来得那般及时，未必不是老夫人特意安排的 —— 这位老人家，怕是早就想敲打敲打被宠坏的孙女了。
指尖捻着茶盏的温度，沈玉垂下眼帘。侯府的日子，果然一日都不得清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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