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未晞时，西跨院的窗纸上已透出微光。沈玉对着菱花镜，由青禾为她绾起简单的双丫髻，只簪了那支生母留下的素银簪。镜中少女眉如远黛，眸若秋水，褪去了初见时的怯懦，添了几分沉静的锐气。
“小姐，刘嬷嬷说今日要学晨昏定省的规矩，得去给老夫人请安呢。” 青禾一边为她系上素色绦带，一边轻声提醒。
沈玉指尖抚过衣襟上暗绣的兰草纹，那是她特意让青禾在旧衣上添绣的，既不张扬，又暗藏风骨。“知道了。把昨日刘嬷嬷教的礼器图谱再拿给我看一眼。”
青禾连忙取来图谱，沈玉快速浏览着。侯府规矩繁琐，单是给长辈请安的时辰、所带的礼器、跪拜的姿势，就有十数种讲究。她深知，这是侯府对她的第一次正式考验，绝不能出半分差错。
刚过卯时三刻，刘嬷嬷便准时出现在院门口。她身着石青色比甲，腰间系着墨色汗巾，见沈玉已梳妆妥当，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却依旧板着脸：“沈小姐倒是识时务。老夫人素喜清净，最厌迟到，跟我来吧。”
沈玉垂眸应是，紧随刘嬷嬷穿过抄手游廊。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途经一处月洞门时，隐约听见里面传来女子的笑语声，刘嬷嬷脚步未停，低声道：“那是二小姐谢云薇和三小姐谢云瑶的院子，少看少听少议论。”
沈玉颔首，眼角的余光却瞥见月洞门内，两个锦衣华服的少女正围着一盆新开的芍药说笑，其中穿粉色罗裙的少女手指着院外，嘴角带着促狭的笑意 —— 想必就是昨日争吵的谢云薇与谢云瑶。
行至一座朱漆大门前，门楣上悬着 “慈安堂” 的匾额，字体圆润温和。刘嬷嬷先让沈玉在廊下候着，自己先进去通报。片刻后，一个穿青布裙的小丫鬟掀帘而出：“老夫人请沈小姐进去。”
沈玉深吸一口气，拎着裙摆迈过门槛。正厅内香烟缭绕，紫檀木太师椅上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夫人，面容和蔼，眼神却透着洞察世事的锐利。她身侧站着几位衣着光鲜的女眷，想必是侯府的其他主子。
“沈玉见过老夫人，愿老夫人福寿安康。” 沈玉依着刘嬷嬷所教的规矩，屈膝跪地，行三叩九拜之礼，动作标准流畅，没有丝毫滞涩。
老夫人微微颔首，声音温和却有分量：“起来吧。赐座。”
沈玉谢恩后，在下手的梨花木椅上坐下，坐姿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不斜视。
“听说你要替你姐姐嫁入侯府？” 老夫人呷了一口茶，慢悠悠地问道。
沈玉垂眸答道：“是。姐姐心意已决，沈玉不愿因一己之私，坏了沈家与侯府的情谊。”
“倒是个懂事的孩子。” 老夫人笑了笑，目光却扫过她身上的素衣，“只是侯府不比沈家，规矩大，开销也大。你这穿戴，怕是不合规矩。”
沈玉早有准备，从容答道：“老夫人教诲的是。只是沈玉初来乍到，不敢铺张。待日后熟悉了侯府规矩，再按规矩置办不迟。”
老夫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想到她能如此应对。坐在老夫人下首的一位美妇人 —— 正是谢云澜的生母柳氏，此时开口道：“老夫人仁慈，沈小姐初来，不懂规矩也难怪。只是日后嫁入侯府，便是世子妃，这般寒酸，怕是会被人笑话。”
沈玉知道柳氏这是在敲打她，却不卑不亢地回道：“柳夫人所言极是。沈玉以为，服饰仅是表象，唯有恪守本分，方能不负世子妃之位。若一味追求奢华，反倒落了下乘。”
柳氏被噎了一下，脸色微沉。老夫人却抚掌笑道：“说得好！我侯府选儿媳，看重的是品性，而非服饰。云澜媳妇，你且安心住下，缺什么只管跟管事说。”
沈玉心中一松，知道这关算是过了。又陪老夫人说了些家常，无非是问些沈家的情况、她的学识之类。沈玉应答得体，既不炫耀，也不贬低，恰到好处地展现了自己的聪慧与谦逊。
告辞时，已近辰时。刘嬷嬷送她出了慈安堂，脸色缓和了些：“还算不错，没丢侯府的脸。只是柳夫人那边，你日后要多加留意。”
沈玉点头：“多谢嬷嬷提醒。” 她自然明白，柳氏对她这个 “替嫁” 的儿媳并不满意，日后少不了刁难。
回到西跨院，青禾连忙递上点心：“小姐，您饿了吧？刚从厨房取来的桂花糕，还热着呢。”
沈玉接过一块，入口清甜，却不及前世顾修文为她亲手做的那般质朴。她忽然想起昨日张嬷嬷送来的点心，问道：“昨日倒掉的点心，你是如何处理的？”
青禾压低声音：“奴婢按您的吩咐，埋在了院角的海棠树下。今晨去看，竟有几只麻雀死在了旁边。”
沈玉眸光一凛。果然，那点心有问题。是谁要害她？柳氏？还是那两位未曾深交的小姐？亦或是…… 沈府那边的人？她不动声色地说：“此事不可声张，以后府里送来的吃食，都先让我院里的狸猫试试。”
青禾心中一惊，连忙点头：“是，奴婢记住了。”
正说着，院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小丫鬟捧着一个锦盒进来：“沈小姐，这是世子爷让送来的。”
沈玉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套月白色的衣裙，面料是上好的杭绸，上面用银线绣着细密的云纹，素雅而不失华贵。还有一支白玉簪，玉质温润，雕工精湛。
“世子爷有何吩咐？” 沈玉问道。
小丫鬟答道：“世子爷说，后天家宴，沈小姐穿着这套衣裙去便可。”
沈玉心中微动。谢云澜这是在示好，还是在提醒她注意身份？她让青禾收好锦盒，对小丫鬟说：“替我多谢世子爷。”
小丫环离开后，青禾喜道：“小姐，世子爷待您真好。”
沈玉却不这么认为。谢云澜心思深沉，绝非轻易示好之人。这套衣裙，怕是另有用意。她抚摸着衣裙上的云纹，若有所思。
下午，沈玉正在房间里练习书法，刘嬷嬷突然来了。她身后跟着一个小丫鬟，手里捧着一个棋盘。
“沈小姐，老夫人说你聪慧，让你去跟她下盘棋。” 刘嬷嬷说道。
沈玉心中疑惑，老夫人怎么突然有了兴致？但还是起身应道：“是，沈玉遵命。”
跟着刘嬷嬷来到慈安堂，老夫人正坐在窗边摆弄棋子。见沈玉进来，笑道：“来得正好，陪我下一盘。”
沈玉在老夫人对面坐下，两人开始对弈。沈玉的棋艺是前世跟着顾修文学的，虽不算顶尖，却也颇有章法。老夫人的棋艺精湛，步步紧逼，沈玉却应对自如，丝毫不落下风。
“好棋！” 老夫人赞道，“没想到你棋艺竟如此了得。”
沈玉谦虚道：“老夫人过奖了，沈玉只是略懂皮毛。”
两人边下棋边闲聊，老夫人问起她的身世，沈玉坦然相告，说起自己在乡下的生活，没有半分隐瞒。老夫人听得入神，不时感叹：“真是个苦命的孩子。”
一盘棋下完，沈玉以微弱的劣势输掉。老夫人却十分高兴：“好孩子，以后常来陪我下棋。”
沈玉谢恩后，退出了慈安堂。她知道，老夫人这是在试探她，而她的坦诚和棋艺，赢得了老夫人的初步认可。
回到西跨院，沈玉让青禾准备笔墨纸砚，她要给谢云澜写一封感谢信。青禾不解：“小姐，何必如此客气？”
沈玉解释道：“礼尚往来是规矩。他送我衣裙，我自当回礼。只是不能太贵重，一幅字便好。”
她提笔写下一首《兰草诗》，字体清丽，风骨峭峻。前世她曾临摹过谢云澜的字迹，深知他偏爱王羲之的行书，便刻意模仿了几分。写完后，让青禾送去给谢云澜。
傍晚时分，青禾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砚台。“小姐，世子爷让奴婢把这个交给您。他说，您的字不错，这个砚台配您正好。”
沈玉看着那方端砚，石质细腻，上面刻着 “静思” 二字，正是她前世一直想要却未能得到的那方。她心中一震，谢云澜这是什么意思？他认出了她的字迹？还是……
她压下心中的疑惑，对青禾说：“收好。明日家宴，你我都需要打起十二分精神。”
青禾点头应是。
夜色渐深，沈玉坐在窗前，望着天上的明月，思绪万千。她知道，明日的家宴，将是她在侯府面临的又一场硬仗。而谢云澜的态度，更是让她捉摸不透。
与此同时，谢云澜正在书房里看着沈玉送来的那幅字。他指尖抚过字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字迹，竟与他年少时临摹的王羲之字帖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 “兰” 字的写法，几乎如出一辙。
“有趣。” 他低声自语，“这个沈玉，倒是藏着不少秘密。”
他让人去查沈玉的过去，得到的消息却很简单：在乡下长大，跟着一位老秀才读书识字，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老秀才？” 谢云澜冷笑，“能教出这般字迹的，绝非普通老秀才。”
他拿起那方端砚，想起前世沈玉临终前，曾派人向他求过这方砚台，他却因嫌她身份低微而拒绝了。如今想来，倒是有些后悔。
“来人。” 他喊道。
一个小厮走进来：“世子爷有何吩咐？”
“明日家宴，多留意沈小姐的动向。” 谢云澜说道，“尤其是她与府中其他人的互动。”
“是，世子爷。” 小厮应道。
谢云澜看着窗外的月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不知道，自己对沈玉的兴趣，究竟是因为她的聪慧，还是因为那似曾相识的字迹。
第二天，家宴如期举行。侯府的正厅里张灯结彩，宾客云集。沈玉穿着谢云澜送来的那套月白色衣裙，头戴白玉簪，站在谢云澜身侧，举止得体，引来不少赞叹的目光。
老夫人坐在上首，看着沈玉，满意地点点头。柳氏和其他女眷虽然心中不满，却也不敢表露出来。
宴席上，觥筹交错，笑语喧哗。沈玉从容应对着各方的敬酒和寒暄，既不显得过分热情，也不失礼。她注意到，谢云薇和谢云瑶总是有意无意地看她，眼神中带着敌意。
酒过三巡，谢云薇突然站起身，对沈玉说：“沈小姐既然是读书人，想必才学不凡。不如为我们吟一首诗助兴？”
沈玉知道，这是故意刁难。她微微一笑，说道：“二小姐过奖了。沈玉才疏学浅，怕是会扫了大家的兴致。”
谢云瑶接口道：“沈小姐何必谦虚？大家都想听听你的高见呢。”
老夫人也笑道：“玉丫头，就吟一首吧。”
沈玉无奈，只得站起身，略一思索，吟道：“琼花玉树两相宜，月照清辉满庭墀。莫笑寒门多素色，清风自有暗香来。”
这首诗既赞美了侯府的美景，又暗示了自己虽出身贫寒却有风骨，赢得了满堂喝彩。老夫人更是赞不绝口：“好诗！好一个‘清风自有暗香来’！玉丫头，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谢云澜看着沈玉，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他没想到，她不仅懂规矩，还有如此才学。
谢云薇和谢云瑶却不甘心，谢云瑶又说道：“沈小姐不仅诗做得好，想必棋艺也不错吧？不如与我下一盘？”
沈玉正要推辞，老夫人却说道：“也好，就让我们看看你的棋艺。”
沈玉无奈，只得与谢云瑶对弈。谢云瑶的棋艺远不如老夫人，沈玉不费吹灰之力便赢了。谢云瑶脸色难看，却也无可奈何。
宴席过半，沈玉起身去更衣。刚走到回廊，就被谢云薇拦住了。
“沈小姐，你倒是好手段，刚来就深得老夫人喜爱。” 谢云薇冷笑道。
沈玉淡淡道：“二小姐说笑了。沈玉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 谢云薇哼了一声，“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想抢我哥哥的世子妃之位。告诉你，没门！”
沈玉笑道：“二小姐多虑了。我对世子妃之位并无兴趣，只是为了沈家与侯府的情谊。”
“情谊？” 谢云薇显然不信，“你若真有情谊，就该主动离开侯府，让苏瑾回来。”
沈玉脸色微沉：“二小姐，婚姻大事，岂能儿戏？苏瑾姐姐既已选择顾公子，我便不可能退让。”
“你！” 谢云薇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扬手就要打沈玉。
沈玉早有防备，侧身避开。谢云薇的手落空，险些摔倒。
“二小姐，请注意身份。” 沈玉冷冷道。
谢云薇站稳身体，恶狠狠地瞪着沈玉：“你给我等着！” 说罢，转身跑开了。
沈玉看着她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她知道，谢云薇绝不会善罢甘休。
回到正厅，宴席已近尾声。老夫人见她回来，问道：“去哪了？这么久才回来。”
沈玉笑道：“去了趟茅房，让老夫人久等了。”
老夫人并未多疑，只是让她坐下。谢云澜看着沈玉，见她神色平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心中暗暗佩服她的定力。
宴席结束后，沈玉回到西跨院，青禾连忙为她卸下头饰。“小姐，刚才二小姐是不是为难您了？”
沈玉点头：“无妨。一点小麻烦而已。”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侯府的日子，绝不会平静。
而此时的苏瑾，还在沈府里焦急地等待着消息。她派去侯府的人回来禀报，说沈玉在宴会上表现出色，深得老夫人喜爱，谢云澜对她也颇为欣赏。
苏瑾气得摔碎了桌上的茶杯：“不可能！沈玉那个乡野丫头怎么可能得到侯府的喜爱？一定是你们看错了！”
她不信，她绝不相信沈玉能比她强。她决定，亲自去侯府一趟，看看沈玉到底耍了什么手段。
一场新的风波，正在悄然酝酿。而沈玉，对此早已做好了准备。她知道，在这侯府之中，唯有强者，才能生存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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