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船沿着运河一路南下,两岸的风光渐渐变了模样。北方的萧瑟被江南的温润取代,岸边的稻田连绵不绝,偶尔能看到白墙黛瓦的村落掩映在绿树丛中,河面上商船往来如梭,一派繁华景象。
赵宸站在船头,手里捧着陈先生送的《农桑辑要》,却没心思细看。他望着岸边那些长势参差不齐的稻田,眉头微微皱起 —— 江南虽富庶,但稻种似乎并不比寿州的好多少,有些田地里的稻穗甚至还没柳溪村的饱满。
“赵大人,您看那片田。” 同行的衙役指着不远处一片泛着白色的土地,“听说那就是徐大人说的盐碱地,种啥死啥,百姓都愁坏了。”
赵宸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片土地呈现出不正常的灰白,稻苗稀疏得像癞子头上的头发,叶片还卷着边,一看就营养不良。他心里暗暗记下,打算到了苏州,先去勘察这片盐碱地。
船行五日,终于抵达苏州码头。码头上人声鼎沸,挑夫、商贩、官吏往来不绝,空气中弥漫着丝绸、茶叶和鱼腥混合的气味。赵宸刚下船,就看到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中年人带着两个衙役迎上来,拱手道:“可是寿州来的赵大人?在下是苏州府的通判,奉知府大人之命,在此等候。”
“有劳通判大人。” 赵宸拱手还礼,将徐文远的引荐信递了过去。
通判接过信看了看,脸上露出热情的笑容:“赵大人一路辛苦,知府大人已在府衙备下薄宴,为您接风洗尘。”
坐上前往府衙的马车,赵宸掀开窗帘打量着苏州城。街道两旁店铺林立,绸缎庄、茶叶铺、书画坊应有尽有,行人穿着也比寿州讲究得多,果然是江南第一繁华地。可他注意到,街角的巷子里,依然有衣衫褴褛的乞丐蜷缩着,眼神里满是对食物的渴望。
看来再繁华的地方,也有吃不饱饭的百姓。赵宸心里叹了口气,更觉得肩上的担子沉重。
苏州知府姓沈,是个胖胖的中年人,脸上总是挂着笑容,让人看着亲切。宴席上,他频频给赵宸敬酒,说着客套话,却绝口不提推广占城稻的事。
赵宸有些纳闷,忍不住开口问道:“沈大人,不知苏州府的农田情况如何?属下打算尽快开始勘察,制定推广计划。”
沈知府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赵大人别急,江南的水土和北方不同,推广新作物得慢慢来。再说眼下秋收刚过,百姓都忙着晾晒粮食,怕是没心思学新法子。”
旁边的通判也附和道:“是啊,赵大人,江南的世家大族多,田地大多在他们手里,若是没有他们点头,强行推广怕是会出乱子。”
赵宸这才明白,徐文远说的 “世家盘根错节” 是什么意思。看来这苏州府的水,比他想象的要深。
宴席散后,沈知府给赵宸安排了一处驿馆住下,说是让他先歇息几日,熟悉熟悉环境。可赵宸哪歇得住,第二天一早就带着两个衙役,去了之前在船上看到的那片盐碱地。
这片盐碱地位于苏州城外的太湖边,足有上千亩。赵宸蹲下身,抓起一把土放在嘴里尝了尝,又苦又涩。他仔细观察土壤的颜色和质地,发现这里的盐碱化程度比他预想的要严重。
“附近的百姓呢?” 赵宸问跟着来的当地老农。
老农叹了口气:“都搬到别处去了,守着这破地,迟早饿死。只有几家实在走不了的,还在附近打鱼为生。”
赵宸心里有了主意。他让人找来那几家没搬走的百姓,告诉他们自己有办法改良盐碱地,种出高产的占城稻,只要他们肯帮忙,收成后分他们一半。
百姓们起初半信半疑,但听说不用出种子和人工,还能分收成,便答应了。赵宸当即让人从府衙调来占城稻种子和农具,又让人去附近的村子雇了些民夫,准备先在盐碱地边缘试种一小块。
可就在他们准备开工时,几个穿着绸缎的家丁模样的人带着一群打手闯了过来,为首的是个尖嘴猴腮的中年人,叉着腰喊道:“谁让你们动这片地的?这是我们家老爷的产业!”
“你们家老爷是谁?” 赵宸皱着眉头问。
“连我们家老爷都不知道?” 尖嘴猴腮的中年人撇了撇嘴,“就是苏州府的钱员外!这千亩盐碱地,早就被我们家老爷买下来了,等着将来开挖鱼塘呢!”
赵宸心里咯噔一下。他来之前查过,苏州最大的地主就是这个钱员外,据说和沈知府还有亲戚关系。
“我是朝廷派来的农桑总领官,奉旨推广占城稻。” 赵宸拿出任命公文,“这片地若是真的是钱员外的,我可以跟他商议,租用这片地试种,收成后分他三成。”
“三成?” 尖嘴猴腮的中年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们家老爷有的是钱,不差你这三成收成!识相的赶紧滚,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
说着,他挥了挥手,那些打手就拿着棍棒围了上来。
赵宸身后的两个衙役吓得脸色发白,赵宸却站在原地没动,冷冷地看着他们:“你们敢抗旨?”
“抗旨又怎样?” 尖嘴猴腮的中年人不以为然,“在苏州地面上,我们家老爷的话,比圣旨还好使!”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赵宸回头一看,只见沈知府带着几个衙役骑马赶来,看到眼前的景象,皱着眉头喊道:“住手!都给我住手!”
尖嘴猴腮的中年人看到沈知府,气焰顿时矮了半截,连忙上前请安:“知府大人,您怎么来了?”
沈知府没理他,翻身下马走到赵宸面前,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容:“赵大人,误会,都是误会。这钱员外是我远房亲戚,不懂事,冲撞了大人,还望恕罪。”
赵宸看着他,心里明白了七八分。这钱员外敢这么嚣张,怕是有沈知府在背后撑腰。
“沈大人,” 赵宸沉声道,“推广占城稻是朝廷的旨意,若是有人敢阻挠,休怪我不客气。”
沈知府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打圆场道:“赵大人说的是。钱员外,还不快给赵大人道歉?这片地,就让赵大人先用着。”
尖嘴猴腮的中年人不情不愿地给赵宸拱了拱手,嘴里嘟囔着什么,被沈知府瞪了一眼,才悻悻地带着人走了。
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赵宸知道,这只是开始。江南的世家大族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利益,推广占城稻的路,恐怕比在寿州还要难走。
沈知府留下两个衙役协助赵宸,自己则以还有公务为由,匆匆离开了。赵宸望着那片盐碱地,又看了看远处繁华的苏州城,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一艘驶入惊涛骇浪的小船,前路充满了未知与挑战。
但他没有退缩。他让衙役找来石灰和草木灰,又让人去河里挑水,开始按照现代改良盐碱地的方法,先给土壤 “洗盐”。石灰能中和土壤的酸性,草木灰能增加肥力,虽然过程缓慢,但他相信,只要坚持下去,这片盐碱地迟早会变成良田。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盐碱地上,给白色的土地镀上了一层金色。赵宸站在田边,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心里暗暗发誓:不管遇到多大的阻力,他都要在江南推广开占城稻,让这里的百姓也能吃上饱饭。
他的富国强民梦,不能止步于寿州,更要在这江南大地上,开出更绚烂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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