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姠回神，微微抬起了眼睫，那双往日沉静的墨色眼瞳，带着少有的惊慌，如同精准的尺，平静地丈量着宴珩眼中翻涌的炽热，以及那不易察觉的恐慌。
终于，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秦姠开了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凝滞的空气，如同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世子厚爱，秦姠不敢当。”
不敢当！！！
宴珩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那强行维持的镇定瞬间出现裂痕。
”为什么！！”宴珩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是因为身份？本帅说过，不在乎，是因为本帅之前……之前就对你……” 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过去种种，是本帅之过，但本帅对你的心意，天地可鉴，只要你点头，本帅立刻向陛下请旨赐婚，你便是名正言顺的世子妃，无人敢轻视你。”
他本就军功在身，皇帝虽是亲叔叔，但皇家自古薄情，也幸亏秦姠现在是商贾之女，反而方便他求娶。
这几乎是所有女子梦寐以求的。
南老夫人也有些动容，圣旨赐婚，世子妃……这身份，足以让秦姠一步登天。
她看向秦姠，眼神既有担忧也有期盼，姠儿若能得此良缘，她这做义母的，自然是欣慰。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秦姠身上，等待着她的答案。
秦姠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宴珩因急切而泛红的眼睛，扫过他紧握的拳头。
她眼神依旧清澈见底，没有丝毫被这泼天富贵冲昏头脑，微微摇头”世子误会了，民女并非质疑世子的心意。”
她顿了顿，目光坦然地迎上宴珩翻涌的眸子，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民女不能应允，原因有三。”
”其一，世子身份贵重，世子妃之位牵涉朝堂后宫，秦姠一介商女，既没有显赫家世，也不不懂京中贵女的才艺，若真成了世子妃，并非世子之福，反成累赘。”
她冷静地剖析着现实，将身份悬殊可能带来的政治风险赤裸裸地摆在了宴珩面前。
”其二。”她的目光变得异常锐利”世子口中的唯一，秦姠不敢信，世子身份，注定身不由己，他日，若是另娶他人，或有逢场作戏之需，世子当如何自处？秦姠所求，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白首不相离，绝不妥协，民女的夫君亦不容人分享。”
她的话语斩钉截铁，她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份，找个寻常人家，让丈夫不纳妾，不另娶，不难，但倘若对方是世子，身份金贵，她无法让对方做到忠贞不二。
宴珩的心一颤，一生一世一双人！她竟然……竟然如此大胆，在这个三妻四妾视为寻常的世间。
不等他消化这要求，秦姠清泠的声音继续响起，带着疏离”其三，世子口中的心悦，秦姠未能感受到，亦不敢信，感情之事，以心换心，而非……一纸赐婚，便能强求。”他的心悦，在她看来，更像是占有欲失控后的产物，而非感情。
她条理清晰，将宴珩那看似炽热的求婚，剖析得鲜血淋漓。
他死死地盯着秦姠，胸膛剧烈起伏，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从未想过，自己这般放下身段的求婚，换来的不是感激涕零，而是如此如此犀利的拒绝。
一生一世一双人，他宴珩能做到吗？
身份悬殊带来的风险，他宴珩在乎吗？
这些问题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让他引以为傲的权势和身份，在此刻居然成了累赘。
”本帅……” 宴珩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本帅可以做到，身份不是问题，本帅自有办法让你名正言顺，至于……至于其他女子……” 他深吸一口气，直视着秦姠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本帅宴珩在此立誓，此生此世，只你秦姠一人，绝无二心！若有违此誓，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宴珩的实验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而沉重。
南老夫人和洪宇都惊呆了，世子爷竟然发誓。
秦姠看着宴珩眼中那孤注一掷的决然，那份真诚，让她的心防出现了一丝松动。
然而，只是一瞬。
她很快便恢复了镇静，缓缓地摇了摇头，坚定的对上宴珩的眼睛，这是第一次她如此正式的看着他，与他对面。
”世子，誓言易发，人心难测，我并非不信你此刻的真心，只是……世事易变人心更是，我要的，不是一纸婚书，一个名分，更不是毒誓。”
她的目光清澈而深邃，带着一种超越时代的清醒”我要的，是世子能真正明白，婚姻它是两个平等灵魂的契约，需互相尊重理解，若世子不能明白这一点，纵然有圣旨赐婚，于我而言，不过是一座华丽的牢笼。”
她的话语，如同暮鼓晨钟，敲在宴珩的心上，也敲在南老夫人的心上。
”今日之言，句句出子肺腑，夜深了，世子请回吧。” 秦姠说完，对着宴珩微微屈膝一礼，不再看他，转身走进了灯火温暖的清芷榭内。
露台上，只剩下宴珩如同雕塑般僵立的身影。
晚风吹动他深紫色的锦袍，却吹不散他周身弥漫的寒意和挫败。
南老夫人看着失魂落魄的宴珩，心中复杂万分，她既心疼欣赏女儿的清醒与坚持，又为宴珩那真诚和毒誓所感动。
最终，她叹了口气”世子，姠儿她……性子执拗，但所言并非全无道理，婚姻大事，确实强求不得，夜深露重，世子还是请回吧。”
宴珩仿佛没有听见老夫人的话，依旧死死地盯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透出温暖灯光的房门，耳边全是她低柔的嗓音。
”华丽的牢笼……”
”平等灵魂的契约……”
”互相尊重理解……”
这些他从未深入思考过的字眼，此刻却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带来一阵阵尖锐的痛楚和迷茫。
他以为放下身段，甚至发下毒誓，便能得到她，却没想到，她想要的，远比他想象的更加纯粹。
挫败如同潮水，将他淹没，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在这个柔弱，需要精细疗养，又聪明的女子面前，他引以为傲的一切都显得如此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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