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阳光裹着寒气，晒谷场边的老柳树落尽了叶子，枝桠在青灰的天空下划出细碎的网。
柳溪坞的男女老少围在堆成小山的灰布前，竹筐里的布卷被掀开一角，露出粗粝的纹路，这是布庄熬了整月夜织出的冬衣料子。
柳承宗站在石磨旁，袖中捏着的清单被掌心焐得发潮。
他看着王二婶踮脚往布堆里瞧，又听七婶扯着嗓子喊："我家大柱媳妇织了三夜布，咋才分两匹？"人群里响起零星附和，有个后生梗着脖子补了句："该不是有人藏私吧？"
这话像火星子掉进干柴堆。
几个妇人交头接耳，王老汉杵着拐杖挤到最前头，胡子抖得厉害："我家五张嘴，分三匹？
够干啥？
往年坞主在时，冬衣都是按户头分五匹！"他浑浊的眼珠盯着柳承宗，"小先生，你当坞主才两月，这布就少了？"
柳承宗的后颈沁出薄汗。
他早料到会有这场风波——前日查布庄账册时，苏晚晴就说过，织得快的和慢的会起争执。
但他没想到，质疑声里还掺着对"新坞主"的不信任。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拍了拍石磨："各位叔伯婶子，且听我说两句。"
人声渐息。
他展开怀里的清单，纸页被风掀起一角："每户分多少布，是按两样算的。
一是家里能织布的劳力，二是吃饭的人口。"他指着最上面一行，"王二婶家，您和大柱媳妇两人织了七夜，家里四口人，分两匹半。"
"那我家呢？"王老汉打断他，拐杖往地上一戳。
柳承宗翻到中间一页，指尖点在"王铁柱"三个字上："您家三个孙子能帮着理麻线，算半个劳力；您和铁柱媳妇是整劳力，总共两又半个。
人口五口，按布庄的新法子，三匹布能裁五件冬衣，每件用布六尺。"
"哄人！"王老汉拍着大腿，"六尺布做冬衣？
我家铁柱那身板，三尺布只够做条裤腿！"
人群又骚动起来。
柳承宗余光瞥见苏晚晴从布庄方向快步过来，怀里抱着个蓝布包袱。
他冲她使了个眼色，苏晚晴心领神会，跃上石磨旁的矮墙，将包袱抖开，里面是裁好的衣片，灰布叠得方方正正，针脚细密。
"叔，您瞧。"她拿起一片前襟，展开足有两尺半长，"这布比往年的厚，夹了两层麻絮。"她又比着自己的腰，"我身量小，一件用五尺；铁柱大哥身量壮，一件用六尺。
三匹布是十八尺，正好三件大人衣，两件娃娃衣。"她转向人群，"不信的，都来摸摸这布。"
几个妇人挤过去，指尖蹭过布面。
七婶摸了半响，抬头道："是比往年厚实...我家大柱媳妇前日还说，这布织得紧，针都难扎。"
王老汉的拐杖松了松，却还梗着脖子："就算够，凭啥我家比老李家少半匹？"
"老李家？"柳承宗翻到清单最后，"李阿公家只有老两口，没劳力织布，但李阿婆帮着晒了二十担麻，算半个劳力。
人口少，所以分两匹。"他把清单举高，"所有工分都记在布庄的新账册上，阿黄，把账册拿来！"
阿黄从人堆里钻出来，怀里抱着个蓝布裹的本子，跑得鼻尖冒汗。
他把账册递给柳承宗时，手指还在抖——这是他学新账法后第一次当众翻账。
柳承宗翻开第一页，麻料入库、织工天数、损耗明细整整齐齐："各位要是不信，等会可以挨个查。"
晒谷场安静了。
王老汉凑过去看了两眼，嘟囔道："这字倒写得清楚..."七婶扯了扯他的袖子："算了，我家大柱媳妇昨儿还说，柳坞主教阿黄记账时，连半把麻线都没漏记。"
柳承宗望着逐渐平息的人群，后背的夹袄早被冷汗浸透。
他看向苏晚晴，她正低头整理散落在地的衣片，发梢被风掀起，露出耳后一点淡红，方才站在矮墙上时，她被风刮得脸都冻红了。
日头偏西时，最后一户领走了布。
苏晚晴抱着空竹筐往布庄走，柳承宗跟在后面，靴底碾过晒谷场的碎草。"你今日，确实不像个书生。"她忽然停住脚步，转身时筐里的碎布簌簌作响。
柳承宗被她瞧得有些不自在，低头搓了搓手："我本就是书生，不过...乱世里的书生，总得学会把理讲明白。"
苏晚晴笑了，眼尾的细纹像化开的墨："你这理，讲得比刀剑还管用。"她指了指布庄门口的石墩，"方才王老汉走时，偷偷把我落在他布卷里的半匹布送回来了——他说'是他的就是他的，不是他的不占'。"
柳承宗望着她发亮的眼睛，忽然想起前日在布庄查账时，苏阿娘捏着算盘说"这小先生，精得很"。
那时他只当是夸赞，此刻才明白，所谓"精"，原是要把每分理都掰碎了，揉进日子里。
夜露渐重时，他摸黑回了私塾。
掀开门帘的刹那，烛火"噗"地晃了晃，映出案头压在砚台下的纸条。
他凑近一看，字迹歪歪扭扭，却写得极认真："先生，我想学记账。"落款是"阿黄"。
柳承宗捏着纸条，窗外的月光漏进来，落在"记账"两个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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