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落在窗棂上，将私塾的纸窗洇出几团模糊的白。
柳承宗捏着麻料清单的手微微发紧，烛火在"五十担"三个墨字上晃了晃，映得那数字像被水浸过般虚浮，前日麻田收割时，他亲自带着青壮过的秤，明明是五十五担。
"阿黄送来的清单，是苏阿娘亲手誊的。"他指尖顺着账本边缘摩挲，想起昨日布庄里苏阿娘递清单时的模样：枯瘦的手指捏着账本角，指甲缝里沾着麻絮，眼神却像算盘珠子似的转得快。
案头的《六韬》被风掀开一页，"用间"二字跃入眼帘。
柳承宗忽然笑了，合上册子。
古人说防人之心不可无，他一个外来的教书先生刚当坞主，布庄又是生计关键，老掌事留一手倒也合理。
只是这"一手"，得让它见了光才好。
他翻出父亲笔记里夹着的旧报纸，那上面印着现代会计复式记账法的图解。"前世教《中国古代经济史》时，总跟学生说'单式记账是糊涂账'，今儿倒要试试。"他蘸了新磨的墨，笔尖在宣纸上划出借贷两方，麻料入库记"借"，织成布出库记"贷"，连损耗都标得清清楚楚。
等天擦亮时，柳承宗把整理好的新账册往怀里一揣，推门出去。
雪已经停了，青石板上结着薄冰，踩上去"咯吱"响。
布庄的木门还没开，他伸手叩了叩，门环上的积雪簌簌落进他袖管。
"柳坞主早。"苏晚晴开了门，身上还系着靛蓝围裙，发梢沾着几缕麻线。
她身后传来机杼声，阿黄正踮脚往织机上穿线，见他进来，慌忙用袖子擦了擦手。
"阿娘在后堂对账呢。"苏晚晴引着他往里走，竹帘一掀，苏阿娘正坐在八仙桌前拨算盘，算盘珠子碰撞声像炒豆子似的。
见他们进来，她手底下慢了，浑浊的眼珠在柳承宗和账册间转了两圈。
"苏阿娘，您这'三进一出'的记账法，怕是想让我知难而退？"柳承宗把旧清单往桌上一摊，指节敲了敲"五十担"那行。
苏阿娘的手顿在算盘上，指腹蹭过算盘梁的铜皮，发出细响："坞主说笑了，布庄做了二十年生意，向来这么记。"
"二十年？"柳承宗翻开自己整理的新账册，"麻田收五十五担，入库时扣了三担损耗，织成布用了四十担，剩下十二担存着，可旧账只记了五十担入库，存的十二担就成了没根的浮萍。"他抬眼，见苏阿娘的喉结动了动，"您是怕我查库，还是怕查人？"
苏晚晴凑过来看新账册，指尖划过借贷两方的明细："这账法...比我们原先的清楚多了。"她转头看苏阿娘，"阿娘，柳坞主是为布庄好。"
苏阿娘捏着算盘的手青筋凸起，半晌才松开："行，按新法子记。"她瞥了眼缩在竹帘后的阿黄，"让那小子学，我这把老骨头，记不住新道道。"
阿黄蹭过来，眼睛盯着新账册发亮："先生，这借贷是啥意思？"柳承宗指着"借"方："你阿娘去麻田收麻，就是'借'了麻料；织成布卖出去，就是'贷'了布。"阿黄挠了挠头，忽然轻声道："先生，这账法...怎么像是您早就准备好的？"
柳承宗一怔，随即笑了："总要防着点糊涂账不是？"他抬头看向窗外，几个妇人抱着纺车从布庄前经过，边走边唠："听说冬衣按织的布算，我家二丫手快，能多换两件不？"
苏晚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眉间微微一蹙。
柳承宗知道她在想什么，织得快的和织得慢的，换的布差多少？
万一有人觉得不公平...
"明日开始教阿黄新账法。"他收回视线，把新账册推给阿黄，"你记清楚了，往后布庄的账，可就靠你了。"
阿黄捧着账册直点头，麻线从他袖管里滑出来，扫过"麻料入库"那页。
月光透过窗纸漏进来，在"五十五担"三个墨字上，投下一片暖黄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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