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过后,两封带着杀虎口尘土的急信,穿过初融的雪路,分别递到了凉州刺史魏明远与州牧陆彻手中。信是王如松亲笔,字迹被冻裂的指尖蹭得有些模糊,却掩不住字里行间的焦灼——北隼部落已屯兵黑风峡,冰消雪化的河谷里,蛮族的马蹄声日夜不息,随时有可能进攻杀虎口。
魏明远捏着信纸走出书房时,廊下的积雪正顺着檐角往下滴,砸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湿痕。庭院里的老梅还留着残蕊,风一吹,落了他肩头几点粉白。“备马,去州牧府。”他转身披上挂在柱上的软甲,甲片沾着昨夜清点军备时蹭上的铁锈。
亲卫跟在后面,踩着融雪发出咯吱声:“大人,城外的冰还没化透,骑兵怕是难行。”
“让弟兄们在马蹄裹上麻布。”魏明远扣紧腰带,声音里带着开春特有的清冽,“王如松在信里说,黑风峡的冰裂了,蛮子的粮草车陷在河谷里——这正是咱们赶路的机会。”
州牧府的暖阁里,陆彻正对着一盆初开的水仙出神,见魏明远掀帘进来,带着一身料峭寒气,便知他来意。“杀虎口的信,我收到了。”他指了指案上的信纸,“王如松倒是没提,当年他在柳河雪地里替你挡箭时,后颈冻得紫黑,你背着他走了三里地才找到暖帐。”
魏明远笑了笑,指尖划过地图上“黑风峡”的标记:“他向来不爱提这些。但开春了,柳河的冰一化,当年埋在那里的弟兄们,该闻闻新草的味了——总不能让蛮子的马蹄,把刚冒头的春芽都踩碎。”
陆彻闻言,将暖炉往旁推了推:“我让兵曹给你从凉州大营调八千骑兵和一万步兵,再备上二十车伤药和干粮,还有二十车箭矢。你带着八千骑兵迅速支援杀虎口,以防不测,剩下的我让李文带领那一万步兵护送过去,防止粮草物资出问题。”他顿了顿,从架上取下一柄长刀,刀鞘上刻着细密的冰纹,“这是当年你丢在柳河的那把,我让人找回来了——王如松认得刀上的缺口。”
魏明远接过刀,入手微沉,仿佛还带着十年前的血温。“朝廷的奏报我已发出去了,那边怎么也得等上半月。”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眼陆彻,“凉州就交给你了,等我回来,咱们去柳河边上,给弟兄们坟头添把新土。”
陆彻挥了挥手,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暖阁外,融雪汇成的细流顺着街道往下淌,带着残冰奔向远方。远处传来骑兵集合的呼喝声,混着檐角滴落的水声,倒像是春潮涌动的先声。
魏明远翻身上马时,看见亲卫正往马蹄上裹麻布,防止踏在薄冰上打滑。他勒转马头,长刀斜挎在背后,刀鞘上的冰纹在初阳下闪着光。“走!去杀虎口,让王如松看看,他等的老伙计,没迟到。”
队伍踏过融雪,溅起的水珠落在刚抽出嫩芽的柳枝上,惊起几只早归的雀鸟。风里已有了暖意,魏明远深吸一口气,仿佛闻到了柳河两岸即将萌发的青草香——这一仗,他们得赢,为了守城的弟兄,也为了那些没能等到开春的人。
魏明远的骑兵队踏入杀虎口时,城门后的空地上,正有两队斥候在交接。左边那队刚从黑风峡方向回来,靴底沾着新翻的湿泥,领头的斥候脸上划着道浅伤,是被蛮族游骑的箭矢擦过的;右边那队已备好马,腰间的短刀闪着寒光,正要往落马坡方向去。
“魏大人!”王如松迎上来时,棉甲上还沾着些草屑——他刚从城墙巡检下来。“这几日倒是太平,除了斥候碰面时互射几箭,连场像样的厮杀都没有。”他往城墙上指了指,“你看,三大营的弟兄都在城根下扎了帐,日夜轮值,盔甲就没离过身。”
魏明远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杀虎口外的平地上,三座营盘呈品字形排开:柳河营的帐篷前,崔简正带着兵卒擦拭弩机,阳光下,弩箭的金属尾翼闪得人眼花;平塞营的篝火还没熄,王韦蹲在火边,手里捏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周围围了一圈将领;青石营最是肃静,秦烈站在营门口,目光死死盯着黑风峡的方向,像头蓄势待发的豹子。
“北隼那边呢?”魏明远问。
“还是老样子。”王如松递给他一个望远镜——那是西域传来的稀罕物,“你自己看,黑风峡口的空地上,骑兵天天列阵,刀劈枪刺的招式看得一清二楚,可操练完了就缩回峡里,连前哨都没越过界碑一步。”
魏明远举起望远镜,镜片里映出黑风峡的轮廓。开春的风卷着沙尘,让远处的景象有些模糊,但仍能看清蛮族骑兵的阵型:他们骑着矮脚马,在空地上来回奔驰,马蹄扬起的黄尘像条土龙,却始终在峡口三里地内打转。
“斥候交火时,抓过活口吗?”
“抓了两个,嘴硬得很,只说‘首领有令,等河开’。”王如松皱起眉,“河开?黑风峡前的柳河早化冻了,水流急得能冲走石头,他们等什么?”
两人往府邸走时,正遇上秦烈从营里出来,手里拎着个蛮族的箭囊。“魏大人,你看这箭头。”他把箭囊递过来,“是新打的,淬了东西,沾着点皮肉就肿得厉害——这哪是想小打小闹?”
进了府邸,崔简和王韦已在等候。桌上摆着张更细致的地图,三大营的位置用红笔标着,与黑风峡的北隼营地遥遥相对。“柳河营昨夜换防时,和蛮族斥候碰了面,砍倒他们三个,咱们伤了一个。”崔简指尖敲着地图,“他们的斥候比前几日多了五成,像是在摸咱们的布防。”
秦烈接上话:“青石营那边也一样,巡逻队在落马坡下发现了几个新的马蹄印,是绕道过来的——看来他们想查咱们东侧的虚实。”
魏明远拿起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三大营保持戒备,白天轮流出哨,夜里熄了营火,只留暗哨。”他看向王如松,“杀虎口的粮仓加派双倍人手,开春的粮草最金贵,不能出半点差错。”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亲卫掀帘禀报:“大人,北隼的骑兵又在峡口操练了,这次带了几架投石机,却没装石弹,就那么空架着。”
众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秦烈骂了句:“搞什么鬼?摆样子给咱们看?”
魏明远走到窗边,望着黑风峡的方向。那里的天空被沙尘染成了土黄色,隐约能听见蛮族的呼喝声顺着风飘过来,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刻意。他忽然想起路上看到的景象——化冻的河面泛着浑浊的浪,岸边的泥土软得能陷进马蹄。
“他们在等。”魏明远转过身,目光沉静,“等一个能一举破城的机会。咱们什么都不用变,守好自己的营盘,看好自己的城墙——他们耗得起,咱们更耗得起。”
窗外,柳河营的弩机已上了弦,平塞营的篝火彻底熄了,青石营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三大营像三颗钉在地上的钉子,牢牢守在杀虎口外,与黑风峡的北隼营地对峙着,谁也不肯先动。开春的风里,没有厮杀声,只有越来越紧的戒备,像一张拉满的弓,等着那支不知何时会射出的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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