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雪来的时候，清泉镇成了个白茫茫的世界。连辞的办公室生了个煤炉，火苗舔着铁皮烟囱，发出“噼啪”的声响。婉月捧着杯热奶茶进来，杯子是用罐头瓶做的，外面裹着层毛线套，是她昨晚织的。
“给您。”她把杯子放在桌上，热气模糊了镜片，“同学说喝这个暖和。”
连辞看着那团歪歪扭扭的毛线，颜色是山里摘的野菊染的，黄中带点褐，像秋日的落叶。他拿起杯子抿了口，甜得恰到好处，是用镇上的土蜂蜜调的。“手艺不错。”他笑了笑，眼角的纹路里落了点煤灰，倒添了几分烟火气。
婉月的脸又红了。这半年来，她的英语进步神速，连辞说她是块璞玉，稍加打磨就能发光。她知道自己发光的地方不止英语——上次镇上的作文比赛，她写的《山涧》拿了一等奖，连辞在评语里写：“文字里有呼吸。”
“连老师，”她忽然开口，声音比煤炉的火苗还轻，“您……为什么来这儿？”
连辞往炉子里添了块煤，火光在他瞳孔里跳跃。“想看看不一样的地方。”他说得轻描淡写，却没提家族的血腥，没提谈判桌上的尔虞我诈，没提那些深夜里需要靠威士忌才能压下去的噩梦。
婉月点点头，没再追问。她知道有些话不必说透，就像山里的雾，看着浓，太阳出来自然会散。她从书包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双棉布鞋，针脚细密，鞋底纳着防滑的花纹。“天冷了，皮鞋不抗寒，这个更暖和。”
连辞接过鞋，指尖触到布面的温度，忽然想起母亲还在世时，总在冬天给他纳棉鞋。那年他十岁，在纽约的雪地里摔断了腿，母亲抱着他坐在壁炉前，一针一线地缝补他磨破的裤脚，说：“辞儿，咱们不跟他们争，咱们回家。”
可连家的人，哪有真正的家可回。
“谢谢。”他把鞋拿出来，脱下自己的皮鞋换上之后，瞬间一股暖流从脚底涌上来，虽说作为一个大男人他不惧这点严寒，可是这暖暖的棉鞋却让整个冬天变得温暖，他仔细端了这双鞋，居然出奇的合脚，而且非常舒适柔软，穿上之后不舍得再脱下来，就想这世外桃源般的环境，从夏到冬，让他流连忘返，但是皮鞋始终在那里，他知道，有一天他还需要再穿上这硬邦邦的皮鞋。他满意的端详了一会儿，抬起头声音有点哑，“周末集市去了吗？”
“去了。”婉月的眼睛亮起来，“集市上非常热闹，各种有趣好玩的东西！”婉月兴奋的讲起自己所见的趣事，笑声时不时的回荡在乏味的办公室里。
看着少女雀跃的样子，连辞忽然觉得，这半年来刻意维持的平静，或许不是伪装。在这里，他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算谁的心思，只用教一群眼睛像清泉似的孩子读单词，日子简单得像幅水墨画。
变故发生在腊八那天。连辞刚给婉月讲完最后一道题，手机突然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个陌生的意大利号码。他走到窗边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婉月只听见几个零碎的词：“港口……火并……连澈……”
他挂了电话，脸色有些发白。婉月看见他手指关节捏得发白，那道腕骨处的疤痕在灯光下格外清晰。“老师，您没事吧？”她小声问。
连辞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眼底的光暗了下去。“没事。”他拿起外套，“今天就到这儿，你早点回去。”
婉月走出办公室，雪还在下，落在睫毛上凉丝丝的。她回头看了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里面的人影背对着她，肩膀绷得很紧，像拉满了的弓。少女的心突然揪紧了，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那道身影里藏着她看不懂的沉重，像压在山峦深处的煤层，沉默又滚烫。
第二天，连辞没来上课。王校长说他家里有急事，请假了。婉月坐在空荡荡的座位上，手指摩挲着那本《简·爱》，书页间的石榴叶已经干枯发脆。放学时，她看见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在校门口，皮鞋擦得锃亮，与这小镇的灰扑扑格格不入。
她没回家，绕到办公室后面的石榴树下。雪落在枝头，把石榴果冻成了红色的冰球。忽然听见脚步声，她赶紧躲到树后，看见连辞正跟着那两个黑衣人往外走，手里拎着个黑色的箱子，正是他来那天拖着的那个。
“连先生，船已经在港口等着了。”其中一个黑衣人低着头，语气恭敬又带着压迫感，“老爷子说了，这次您要是再抗命，就别怪他不认您这个儿子。”
连辞没说话，脚步却顿了顿。婉月看见他回头望了眼教学楼，目光扫过高二（3）班的窗户，像是在寻找什么。她的心跳得像擂鼓，喉咙里像堵着团棉花，想喊他，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他转身要走时，婉月突然冲了出去，雪地里的脚印歪歪扭扭。“连老师！”她的声音在雪地里发颤，“您还回来吗？”
连辞的背影僵住了。他转过身，看着站在雪地里的少女，她的头发上落满了雪花，像顶着团蓬松的棉絮，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暗夜里的星星。
“会的。”他说。这一个字在雪地里散开，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婉月看着他被黑衣人簇拥着走远，直到那道浅灰色的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片石榴叶，是从树上新摘的，还带着雪水的湿意。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