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课时的阳光总是特别温柔。连辞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窗外有棵老石榴树,九月正是挂果的时候,红灯笼似的果子坠在枝头,偶尔会掉个熟透的在窗台上。婉月每次来,都能看见连辞坐在窗边看书,膝盖上摊着本厚厚的外文著作,书页间夹着片干枯的枫叶。
“今天讲定语从句。”他会把椅子搬到她旁边,两人的距离刚好够看清同一页课本,“比如这句,‘The girl who is standing under the tree is my sister’,‘who’就是引导词,指代‘girl’。”他的气息拂过婉月的耳畔,带着淡淡的薄荷味,不是本地供销社卖的那种廉价牙膏味,是种清冽的、像山巅积雪融化的味道。
少女的心思像雨后的春笋,在沉默的缝隙里悄悄拔节。她开始在早读时第一个背出课文,在作业本上把英文字母写得端端正正,甚至省下半个月的伙食费,买了本盗版的《小王子》,藏在枕头底下,每晚就着煤油灯啃。书页里夹着片石榴叶,是那天从连辞窗外捡的。
连辞也发现了她的变化。这姑娘看似怯懦,骨子里却藏着股韧劲。有次讲虚拟语气,她连着错了五遍,眼眶都红了,却攥着笔说“再讲一遍”。夕阳照在她纤长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像只倔强的小兽。
他想起三年前在东京的仓库里,面对家族的死对头,他也是这样攥着笔——那时笔杆里藏着录音设备。对方用刀抵着他的喉咙,问他父亲的下落,他盯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不知道”,声音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想什么呢?”婉月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这个句子……”
“这里错了。”他伸手去指课本,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手背。少女的皮肤像温凉的玉,带着山涧水的清润。连辞的手指顿了顿,迅速收回来,若无其事地翻到下一页,“虚拟语气的时态要往前推一格,记住了?”
婉月低着头,耳朵红得快要滴血。她能感觉到他刚才碰过的地方还在发烫,像有颗小火星落在了手背上,顺着血管一路烧到心口。窗外的石榴果“咚”地掉了下来,在地上滚出老远。
这天补课结束,连辞让她带本《简·爱》回去看。“英文版的,不懂的标出来。”他把书递给她时,封面不小心蹭到她的手指,“周末镇上有集市,不要老宅在家里,可以去逛逛。”
婉月抱着书走在回家的路上,晚风掀起她的衣角。路过河边时,她看见自己的倒影映在水里,长头发,高个子,在一群矮壮的山民里确实扎眼。小时候总有人笑她像根电线杆,爷爷却摸着她的头说:“高才好,能看得更远。”
现在她好像真的看到了更远的地方——伦敦的红电话亭,东京的樱花,还有连辞眉梢那抹说不清的疏离。她知道自己和他隔着山,隔着海,隔着她数不清的未知,但怀里的书还带着他的温度,像枚小小的火种,在她心里噼啪燃烧。
而此时的连辞正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弟弟连澈发来的消息:“爸在西西里动了肝火,说你再躲着不回,就把你名下的码头给拆了。”
他指尖在屏幕上敲了敲,删删改改,最后只回了两个字:“知道。”
窗外的石榴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像谁在低声絮语。他想起父亲书房里那幅《最后的晚餐》,达芬奇的仿品,画里的犹大攥着钱袋,眼神闪烁。连家的人,生来就活在这样的棋盘上,要么当棋子,要么当执棋者。他以为躲到清泉镇就能喘口气,却忘了山风里也藏着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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