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微婉的嫁妆少得可怜。
除了生母留下的那只紫檀木盒子,便只有两箱半旧的衣物,连压箱底的银钗都凑不齐三两支。春桃红着眼眶将最后一件素色襦裙叠进箱笼,哽咽道:“小姐,他们怎能如此欺辱您…… 就算是替嫁,您也是镇国公府的嫡长女啊!”
沈微婉正用锦帕细细擦拭那枚狼牙佩,闻言只是淡淡抬眼:“嫁妆多了,反倒累赘。”
她指尖抚过玉佩上的纹路,三年前那个雪夜又浮现在眼前。边境的寒风像刀子般刮过废弃驿站,她蹲在篝火边为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施针,他甲胄上的冰碴融化成水,在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映着他紧蹙的眉头。
“你是谁?” 他醒来时嗓音沙哑,银灰色的眼瞳在昏暗中亮得惊人。
她那时刚从医仙谷逃出来,还带着稚气,只敢小声答:“路过的医者。”
他沉默片刻,忽然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她看见他颈侧露出的狼牙图腾,才惊觉眼前人竟是传闻中战无不胜的靖安侯萧玦。
“拿着。” 他将这枚狼牙佩塞进她掌心,“日后若有难处,凭此佩来寻我。”
如今想来,那或许只是绝境中的人随口许下的承诺,可她却当真了。
三日后的清晨,天色未亮便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送亲的队伍简单得寒酸,一辆没有任何装饰的青布马车,两个面无表情的老仆,连吹鼓手都凑不齐。柳氏派人送来的嫁衣红得刺眼,针脚却粗糙得扎手,显然是连夜赶制的次品。
“小姐,这嫁衣……” 春桃气得发抖。
沈微婉却平静地接过,褪去身上的素衣换上。红绸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倒添了几分病美人的脆弱感。她对着镜子将头发绾成简单的发髻,用那支半旧的玉簪固定,转身时,瞥见铜镜映出窗外一闪而过的黑影。
“走吧。” 她提起裙摆,声音依旧轻柔。
马车驶离镇国公府时,沈微婉撩开窗帘一角,看见沈玉瑶正站在朱漆大门后,对着她的方向露出一抹得意的笑。柳氏站在一旁,低声对身边的黑衣人说着什么,手指暗暗指向马车的车轮。
沈微婉缓缓放下窗帘,将一枚银针藏进袖口。
果然,马车行至城外的石桥时,车轮忽然发出刺耳的断裂声,车身猛地倾斜,眼看就要翻进旁边的护城河。春桃吓得尖叫,两个老仆却像是早有准备,对视一眼后竟拔腿就跑。
“抓紧。” 沈微婉低喝一声,反手将春桃按在座位上,自己则借着车身倾斜的力道,足尖在车厢壁上一点,身形如柳絮般飘到车外。
她落地时恰好避开滚来的车轮,目光冷冷扫向躲在树后的两个黑衣人。那两人显然没料到她竟能安然脱身,愣了愣才拔刀冲上来。
沈微婉不退反进,看似柔弱的身形在刀光剑影中灵活穿梭。她避开迎面砍来的刀锋,手腕一翻,藏在袖中的银针精准地刺入其中一人的膝弯。那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另一人见状怒吼着挥刀砍来,却被她侧身躲过,反手将银针扎进他的肩井穴。
不过片刻功夫,两个黑衣人便瘫在地上动弹不得,眼中满是惊恐。
“回去告诉柳氏。” 沈微婉的声音冷得像秋雨,“我沈微婉的命,没那么好取。”
她转身扶起吓傻的春桃,正准备查看马车的情况,忽听身后传来马蹄声。抬头望去,只见一队玄甲骑士簇拥着一辆黑色马车疾驰而来,为首的骑士勒住缰绳,目光锐利地扫过现场。
“侯府的人。” 春桃小声提醒,声音还在发颤。
沈微婉的心莫名一跳。她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嫁衣,垂眸站在原地,将所有锋芒都敛了起来。
那队骑士迅速控制住现场,为首的中年男子翻身下马,对着黑色马车恭敬地行礼:“侯爷,前面似乎出了点意外。”
马车的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露出一张俊美却毫无血色的脸。萧玦穿着玄色锦袍,半倚在轮椅上,银灰色的眼瞳如同结了冰的湖面,落在沈微婉身上时,带着审视与冷漠。
“你就是镇国公府送来的人?” 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沈微婉依着规矩福身:“妾身沈微婉,见过侯爷。” 她刻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虚弱不堪,微微颤抖着,仿佛还没从刚才的惊变中回过神。
萧玦的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她嫁衣上沾染的泥点,嘴角勾起一抹嘲讽:“镇国公府倒是会省事,送个残次品过来。”
沈微婉的心猛地一沉。她知道他是故意羞辱,却没想到他会如此直白。她攥紧了袖中的狼牙佩,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侯爷说笑了。” 她强压下心头的不适,依旧维持着柔弱的姿态,“妾身蒲柳之姿,能侍奉侯爷已是天大的福气。”
萧玦冷哼一声,没再说话,只是对身边的中年男子道:“秦忠,处理干净。”
“是。” 秦忠恭敬应下,随即对沈微婉道,“沈小姐,请上车吧,侯爷的车驾可以送您一程。”
沈微婉犹豫了一下,看了眼瘫在地上的春桃,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她扶着春桃坐上侯府的马车,自己则被安排坐在萧玦对面的位置。
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药味,与她身上的气息有些相似,却又更加清冽。沈微婉低着头,不敢看萧玦,只能感受到他那道锐利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身上,仿佛要将她看穿。
“你不怕我?” 萧玦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沈微婉愣了愣,抬头对上他的眼睛:“侯爷是妾身的夫君,妾身为何要怕?”
萧玦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京中都说我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侯爷若想杀妾身,方才在石桥边便动手了。” 沈微婉的语气依旧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何况,妾身这条命,本就是侯爷救回来的。”
萧玦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你说什么?”
沈微婉心中一紧,知道自己刚才的话触动了他。她垂下眼帘,声音放得更柔:“妾身是说,能得侯爷相救,是妾身的福气。”
萧玦没再追问,车厢里再次陷入沉默。沈微婉却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比刚才更加锐利,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马车行驶了大约一个时辰,终于抵达靖安侯府。府门紧闭,门口站着几个侍卫,见马车停下,只是冷漠地看着,没有丝毫迎接的意思。
秦忠上前通报,却被为首的侍卫拦住:“侯爷有令,沈小姐身份不明,暂不得入府。”
秦忠的脸色沉了下来:“放肆!这是侯爷亲自接回来的人,你们也敢拦?”
“是侯爷亲口吩咐的。” 那侍卫面无表情地回答,“他说,镇国公府送来的人,不配进侯府的门。”
沈微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她抬头看向马车里的萧玦,却见他闭目养神,仿佛根本没听到外面的争执。
“小姐……” 春桃气得眼圈发红。
沈微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她深吸一口气,走到马车旁,对着里面的萧玦福身:“侯爷既不愿见妾身,妾身便在此等候便是。”
说完,她转身走到府门前的台阶下,挺直了背脊站在那里。秋雨淅淅沥沥地打在她的嫁衣上,很快便浸湿了一大片,将那抹刺目的红晕染开来,像是渗出血迹一般。
秦忠看着她单薄的身影在雨中瑟瑟发抖,忍不住对萧玦道:“侯爷,外面雨大,要不要让沈小姐先进府避避?”
萧玦缓缓睁开眼,银灰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透过车窗,看着那个在雨中倔强站立的身影,想起三年前在驿站里,那个为他施针的小女孩也是这样,明明怕得发抖,却还是坚持要将最后一根针扎完。
“不必。” 他最终还是冷冷地吐出两个字,“让她站着。”
秦忠无奈,只能吩咐侍卫不要为难她,自己则守在马车旁。
雨越下越大,沈微婉的脸色愈发苍白,嘴唇也失去了血色。她能感觉到体力在快速流失,毕竟这具身体确实孱弱,刚才又经历了一场打斗。但她依旧挺直脊背,目光坚定地望着侯府的大门。
她知道,这是萧玦对她的考验。或许是在试探她的底线,或许是在发泄对这门婚事的不满。但无论如何,她都不能倒下。
就在她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府门忽然 “吱呀” 一声打开了。一个须发皆白的老管家快步走出来,对着沈微婉行了个礼:“沈小姐,侯爷请您入府。”
沈微婉微微一怔,随即扶着春桃的手,踉跄着走进了侯府。
穿过气派的大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座精致的庭院。雨打芭蕉,淅淅沥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桂花香。与镇国公府的奢华相比,侯府的景致更显清幽雅致,却也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意。
老管家将她们领到一座偏僻的院落前:“沈小姐,您暂且先住在这里吧。侯爷身子不适,就不见您了。”
沈微婉看着眼前这座名为 “静思院” 的院落,院墙斑驳,门前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显然是许久没人住过了。她心中了然,这又是萧玦的下马威。
“有劳管家了。” 她平静地应下,带着春桃走了进去。
院落里杂草丛生,只有一间正房还算整洁。春桃看着满院的荒凉,忍不住掉眼泪:“小姐,他们太过分了!哪有这样对待新娘子的……”
沈微婉却毫不在意,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雨已经小了很多,透过窗棂可以看到远处的回廊上,一个玄色身影正坐在轮椅上,背对着她的方向。
她知道,萧玦在看着她。
沈微婉对着那个方向,缓缓勾起一抹浅笑。萧玦,你以为这样就能难住我吗?你欠我的,我会一点一点讨回来。而这座侯府,将会是我沈微婉的新战场。
她转身对春桃道:“收拾一下吧,从今天起,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
春桃虽然委屈,但还是点了点头,开始打扫房间。沈微婉则走到桌边坐下,从怀中取出那枚狼牙佩,放在烛光下细细端详。玉佩上的 “玦” 字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仿佛有了生命一般。
就在这时,她忽然注意到玉佩的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符号,像是某种图腾。她心中一动,这个符号,她似乎在医仙谷的古籍上见过。
沈微婉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看来,萧玦的身上,藏着比她想象中更多的秘密。而这些秘密,或许与医仙谷的灭门惨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一轮残月从云层中探出头来,洒下清冷的光辉。沈微婉将狼牙佩重新藏好,目光坚定地望向窗外。她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平静,但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在这座看似平静的侯府里,一场无声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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