昧雨前脚刚走，柳绿姝就马上按耐不住性子，开始光明正大地打起陌曾手中的食盒的主意。
陌曾也是大方地将食盒拿了出来，打开盖子，然后推到了几人面前。
食盒掀开的刹那，酱香瞬间漫开，轻轻勾动着每一个人的鼻尖，排骨琥珀色的油光，青菜翠绿而朴实。一看就软嫩可口的豆腐煲和松软香甜的米糕……
只是，面对这番美味佳肴，陌曾仅仅只是平淡地看了一眼，似乎并不感兴趣。
色泽诱人的饭菜映入眼帘，食物的芬芳勾引着柳绿姝身上每一条神经。柳绿姝咽了咽口水，本着最后一点矜持看了看陆千凡和思凉。
谁知身边的人竟然没有一个懂自己的。本着唯有美食不可辜负的决心，柳绿姝决定厚一次脸皮。
“你们吃吧。”
陌曾便退到了墙角，然后闭上眼睛不再管任何事情。
“你不饿吗？你应该也一晚上加这一早上没吃东西了吧？”柳绿姝不知道是和谁说的，她摸了摸自己咕咕直叫的肚子，然后看了身边无动于衷的两人。再三思索后，还是抵不过诱惑从最旁边拿了一块米糕。
大米的清香和蜜糖淡雅的香味窜入鼻尖，软糯的口感在口中翻滚了几遍，甜香四溢。
陆千凡并非不饿，只是比起眼前饭菜，她对陌曾更加有兴趣。
她走过柳绿姝，站到了陌曾面前，问道：
“客卿不是染了魔障吗？一夜未寝，身体吃得消？”
“是有些累了，不过我睡一会就行。”陌曾礼貌地笑了笑，随即侧靠在门口的墙上，双手揣起，将身体蜷曲成一个舒适的姿势。
魔障这种东西陆千凡见过不少，也见过不少沾染过魔障的人。
轻微沾染魔障的，几月便可自己调整过来。
沾染魔障严重的，比如伤口接触过魔血的人，会修为停滞，魔障在几个月至十几年渐渐遍布全身，最终将整个人侵蚀殆尽。
因为魔障会最先消耗人的精气和灵力，因此被魔障侵蚀者非常容易疲惫，也非常容易生病。
一想到那些被魔障侵蚀的人的面容，陆千凡总觉得胸口堵得慌。
片刻后，陆千凡压低声音道：“……我去找长老和掌门。”
闻言，陌曾睁开眼睛不解地问道：“找他们做什么？”
“怕你睡过去便再醒不来。”
陆千凡看向陌曾的神情十分凝重，看起来并不是在开玩笑或是在试探什么。
她真的见过太多被魔障侵蚀的人。
那些人曾经乐观开朗，或是有着雄心壮志，或是有着家庭挚友，最终在无休无止的侵蚀中悄无声息地死去。
其中甚至有些人因为受不了这份绝望而选择了自我了结。
听见陆千凡的话语，陌曾并没有多想。
毕竟已经有无数个人曾经惊叹过陌曾竟然能够活下来并且活得这般平安。
即便八爷曾经信誓旦旦地保证过，身边的人也会还担心陌曾什么时候就坚持不住了。
无论是质疑还是死亡，陌曾早已经习惯。
他轻轻一笑，按照他说过无数次的套路般解释道：“生死有命，不可强求。我能活到今日已经是福分了。况且，我其实没这么脆弱……”
陌曾察觉到陆千凡的呼吸加重了些，便抬起眼眸。
呼吸之间，陌曾的目光对上了陆千凡的眼眸。瞬间，陆千凡像是触电一般躲开了。
绛玦一战中陆氏死伤惨重，几乎到了满门覆灭的地步。没有人愿意接手陆氏遗孤这个烂摊子，自然也没有人关心一个名存实亡的家族的嫡女。
因此在进入苍水之前，陆千凡独自一人走在流亡的路上。
那荒野之上若没有人，那便是妖族和魔族的天下。
难以想象，一个十几岁的少女怎样从妖魔环伺的荒野中走出。
不知道这么多年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她究竟亲身见过多少生离死别……但她似乎并没有因此习惯这些。
陌曾坐了起来，神情也不像刚才那般随意。
“魔障靠着灵力和精力蔓延滋生蔓延，八爷帮我控制了修为，魔障侵蚀没有那么严重。真的只是一夜未睡，有些困了而已。”
陆千凡点了点头，“客卿其实并不需要向我解释这些，毕竟我也没有资格过问这些。是我有些唐突了。”
说罢，陆千凡郑重地对着陌曾一拜，然后一言不发地找了个角落修炼。
见陆千凡如此决绝，陌曾瞬间欲哭无泪，有种再长十张嘴都解释不清的无力感。
他再次为自己解释道：“那个……我觉得我还能活很久……”
……
【苍水宗某处】
两个人将身上的黑气褪去，露出了原本的面容。
看起来年纪稍长一些的男子，低声怒道：“那家伙刺杀失败了？怎会如此……”
身形瘦削看起来年轻一点的男子冷哼一声，“亏你还信他，我早就说他是个草包。连一个筑基的弱女子都打不过的废物，还说自己有多么多么厉害……我说贺鹏宇趁现在我们还没有暴露，得尽快将陆千凡解决掉。”
贺鹏宇瞪了徐晨一眼，神情变得更加不悦：“听说不是陆千凡，是被临风阁的看门狗打倒的。”
“哦，那小子。我见过几次，眼神阴沉得吓人，一点都不招人喜欢。”
“不过有什么区别呢，都是没什么修为的小毛孩。”
徐晨撇了撇嘴，一边说着，一边开始把玩起手中的短剑。
“呵呵，照你这么说那可更加丢脸了。我要是他，现在就找个墙撞死算了。”
贺鹏宇不再理会徐晨充满挑衅的话语，他掐指算了算时辰，随即往四周看了一眼。
留给他们密谈的时间不多了。
“眼下陆千凡那几个人都被关在清阁，这倒是给了我们足够时间和机会。现在最急迫的问题便是那个刺杀失败的废物，若是他嘴不严实，你我都得遭殃。”
“啧，真是晦气……这事我会想办法。”
毕竟还要和贺鹏宇合作，徐晨即便不满也只能满脸嫌恶地应下了这份事情。
但他也不是个省事的人，转了个身便开始念叨起来：
“禁地没进去，东西没拿到就先遇上了两个扫把星。尤其是柳绿姝和陆千凡这两家伙，一个是羽执的徒弟，一个是崖九亭的徒弟，谁也不好惹……”
陆千凡，柳绿姝……
贺鹏宇喃喃地念着这两个名字，眯起眼眸凝视着某处。
突然，他的眉间颤抖了一下，紧接着神情怪异了起来。
“这件事情有些不对。她们两个是怎么知道我们今天要动手？我们打探了这么久，连遇上季扇言的退路都设想过，可谓万事俱备。唯独没想到竟然遇上了她们两个。”
“其他人倒也罢了，总能够含糊过去。唯独那两个疯狗天不怕地不怕，竟然在禁地周围追寻了足足一个时辰！”
听得出来，贺鹏宇对陆千凡和柳绿姝两人的怨气颇深。
毕竟若不是那两人，他早已用秘术进入禁地，取得禁地之内的东西随即招来使者和魔将，正大光明地将苍水宗覆灭。
何须在此地整日担惊受怕，忍气吞声。
徐晨不以为然，“我看那就是个意巧合，要是那俩疯狗真能说出个所以然来，肯定会带着季扇言一起咬过来。而且你看，羽执和屹川和之前一样还在全宗漫无目的地巡查。说明他们根本还没意识到我们的存在。”
“……也是，不过还是小心为妙。”
两人又浅浅交谈了几句接下来的行动，便在渐浓的夜色隐去身形，各自回去了。
清冷的月光从清阁的屋檐层层叠叠地洒下，在门口徘徊了一会后从门缝里溜了进来。
月光苛求一切都足够通透，因此将满地的地砖映照地惨白。
天下地上，好似披上一层静谧的薄纱。
遮掩着月色，遮掩着夜色，遮掩着人心叵测。
人的一举一动都在如此静谧之中格外显眼。
“吱啦……”
门被推开的声音在清阁内悠扬地回转了片刻。
推门者似乎被门发出的异常声音吓得不敢动弹，过了很久之后才有动作。他用更加轻柔的动作将门推开，走出，然后蹑手蹑脚地关上门离开。
那人关上门的瞬间，陆千凡睁开了眼睛。
她坐在原地观察了一会柳绿姝和思凉，确认两人没有要睡醒的反应，便起身推门而出，疾步追赶那个身影。
清阁的晚上和白天一样安静。
出乎陆千凡的意料，今日竟然没有守阁的人。
但也不由陆千凡细想，不被发现紧跟前面的人要紧。
月光被一片云雾遮掩，月色之外的阴沉从清阁飘到了藏书阁。
陆千凡也一路跟随到藏书阁。
在藏书阁周围徘徊了一会之后，那个黑影去了药庐，随后又加快步伐进入了藏锋阁内阁。
陆千凡曾经也闯过藏锋阁，不过刚刚进入外阁没走几步，就被人逮了起来丢到了大长老面前。
听说藏锋阁的内阁更是难闯。里面甚至有元婴的剑修坐镇，只要遇见生人便会出剑，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的耳朵。
毕竟藏锋阁内阁内存放了极其危险的凶剑和沾染魔气的魔剑。常人若是触及这些剑就会扰乱心神，产生心魔，最终走火入魔。
但如今，仅仅跟着那个黑影对吧步伐，便轻易到了内阁。足以见得，他对整个宗门的巡逻动向和布局都了如指掌。
所以，什么样的人会大半夜满宗门乱窜呢？怕是只有魔修或魔族的内细了吧。
陆千凡的神情凝重了起来。
陌曾也想知道跟着自己大半夜满宗门乱窜的尾巴究竟什么时候放弃。
这都跑到藏锋阁内阁来了，内阁内存放凶剑的【藏锋禁地】可是和【南山禁地】一样，是苍水四大禁地之一。
他来此地还有要事要做，若是被人发现，事情便会十分棘手。
思索间，前方巡逻弟子经过。陌曾迅速靠墙躲入一条巷子中。
黑衣之下的身形犹如一片羽毛般轻轻落地，即便在这平静如水的夜色之中，也不会引起他人注意。
即便巡逻弟子隔墙而过，陌曾也没有丝毫慌张的神色。趁此空暇，他开始在墙上比划着什么，口中甚至还念念有词，“一个……两个？这个时辰，不知是否还来得及……”
接着陌曾低头往袖中摸索着，全然没有注意到此刻一个身影悄悄接近他。
一阵刺痛的冰冷突然贴在脖子上，陌曾侧身看去，是一把寒光凛冽的剑架在自己面前。
“魔族的内细，抓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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