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
信使沙哑的声音从天与地的缝隙之中突围而出,自战火的硝烟和满天黄沙中传来。
可这片大漠容不得杂音,声音还没撞在绛玦城千斤重的玄铁城门上,就被大漠中从未停歇的狂风吞没。
无声无息。
而后,黄沙在飓风中起舞,拉扯着断剑和残甲。
在无人知晓的大漠中,总有人得撕破这满天沙帷。哪怕前赴后继,一人踩着一人的脊背前行。
不多时,剑与沙砾碰撞的声音在无边的旷野之中被狂风拉成缥缈而凄凉的哭嚎。
剑鸣声再起。
虽是狼狈,但声音也算到了绛玦城。
“报……”
一柄血迹斑斑的剑携着一个人,一路闯开风沙从正门跌跌撞撞闯了进来。在整个绛玦城人的目睹之下,他用身体撞开了灼锋庭的门,然后倒了进去。
灼锋庭很快聚集了不少人,大门被关上,里面不知在商议什么。
沙帷又垂了下来。
风沙依旧嘶号着,一遍又一遍捶打着这座孤城。
即便没有召集的命令,城中修士都不约而同地放下祈祷和手中的家书聚在了灼锋庭外。
信使进去后,灼锋庭里面的人像是锅里的水一样沸腾了一会。侧耳倾听,甚至能听到激烈的争吵声和叹息声,不过因为太过激烈,听不清究竟说了什么。
片刻后,这锅沸腾的水像是被人突然倒入千年冰湖的湖底一般,连同空气都冷地令人不禁寒颤。
不多时,灼锋庭的大门被缓缓推开,里面的人走了出来。
每个人都好似经历了千年风雨洗刷的山石,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呼吸也轻地吓人。
一人刚刚迈出门,便抄起一面红色的旗帜背在身后,眼眸中映照着旗帜的血红,但脸色阴沉地吓人。他推开一路询问的修士,随即唤出随身剑,御剑远去。
一人穿着一身厚重的甲胄,身姿挺拔。那身甲胄已经磨损严重,魔族的利爪和魔气在上面留下无数道痕迹。但穿着它的人依然手中紧攥着剑柄,好像一位刚刚换上新甲,蓄势待发的将军。
唯有抬头眺望前方被黄沙遮掩的战场时,眼中尽是哀悼。
一人身上背着方才跌跌撞撞闯入的信使,对一旁的修士轻语了几句。随后用草席将那名信使裹了起来。
一人拿着一卷绘着周边城池的羊皮卷羊皮纸,抬头回望整座绛玦城。从灼锋庭往下看,能看见整座绛玦城的风光,和周遭延绵千里的烽火。
他忽地蹲下下去,用羊皮纸盖住了脸。再也压制不住轻声啜泣起来。
哭泣的是个极年轻的阵修,有谋略有才能。围着的修士都沉默不语,他们也已经明白了些什么,纷纷握紧了手中的剑。
既在绛玦,便无归路。
无占从屋顶上落下,如鸟雀一般轻盈地落在几人面前。
他方才一直在灼锋庭屋顶上偷听,但也只听得断断续续,并不明白。
没有人告诉他绛玦城如今怎么了。
他只知道已经好几天没有看见陆白原了那位陆家家主,绛玦城的话事人好像不见了。
游素盏带着一群人闭门不出,就算拿着他心爱的“误天仙”也无法将他唤出。
为何大家都聚在此处?
为何大家都不说话?
为何战事还未歇?
这几人应该是现在绛玦城最有话语权的人。可眼下,从几人的脸上,无占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不详。
无占不解地开口问道:“怎么了?”
见几人不语,无占看了一圈,将目光锁定在那个一身残破甲胄的人身上:“陆白原呢?这场战什么时候结束。”
“唔……”一身甲胄的人抿住了嘴唇,从鼻腔里发出一阵轻声的呜咽。
他很快扬起了头,挥手让众人先行散去。
周围几人接连叹气。。
片刻后,那个蹲在地上啜泣的阵修抹干了眼泪,沉默地走开。他从身边人的手中接过一个漆色的匣子,飞入城中的军营内。
无占看见他的手中还紧紧攥着一块令牌……似乎是陆家军的令牌。
其余几人也沉默地散开,沿着城墙走入军营之中。
唯有留下一个人在原地踌躇了片刻后才低着眼眸走向无占。
“情报有误,魔尊亲临。陆家军和修士争取到了一些时间……”
那人突然闭上了嘴巴,像是说错话了一样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眸观察了一下无占的表情。
但是他并没有从无占的脸上看到惊讶或者愤怒。
犹豫再三,他挤出一脸从容的笑意,气势凛然道:
“绛玦城乃是人族重要的关口,援军未至,我们得继续守住。寻常办法已然不行,因此我们打算放手一搏,举全城之力拖住魔军前进的脚步。”
“剑仙大人,您得留在这里,您是修仙界的希望,也是整个人族的希望,魔军浩荡而来,魔障遍野,我们不能让您在这里有任何闪失。等援军到达,您就随他们一起走……若援军迟迟未到,您便前去登天阁,寻登天阁阁主请求他向翎卫军求援。”
“所以,陆白原回不来了?”
无占看向茫茫荒漠,他的心神早已飘了过去。
听见陆家家主的名字,那人神情恍惚了,嘴角微微抽动,也随着无占的目光看向茫茫荒漠。
陆家家主陆白原,虽是有着北漠和陌风两州无冕之王的尊称和陆家千年难遇的天才的称号。
可区区一人领着几千散修和几百的陆家军,如何抵得过魔尊和数十万的魔军呢?
最多只是拖延时间,或许。
“陆家主他恐怕已经……咳!”
一不留神差点说破了嘴,眼下断不能让这位剑仙萌生任何想要奔赴战场的念头。
否则便是辜负了陆家主的遗愿。
那人强忍嘴角的颤抖,再次挤出一抹笑容,蹲下身,拼尽全力用最为温和的声音向这个太过年轻的剑仙解释道:
“陆家主当然会回来啦的。陆家主智勇双全,这段时间的战事中每有危机陆家主都能安然脱身,这次自然也是一样的。陆家主那一身神通,就是魔尊也奈何不了他。还请剑仙大人放心……放心在此耐心等候吧。”
“可是……”无占还想说什么,便被打断了。
“兵贵神速,剑仙大人。在下要去支援陆家主了,放心,别看在下剑术一般,但也有秘法傍身,必然会同陆家主安然无恙地回来的。”
“请您务必在此等候我们攻破魔军的好消息!”
修士集结完毕,在城门前静候。
剑修,阵修,刀修……那些从四面八方而来的散修,那些平时相互抱有偏见的人此时紧紧地站在一起,无比肃穆地看着灼锋庭。
人群中突然有人沉声询问道:“可还等皇都的援军?”
闻言,灼锋庭上的一人立刻言辞铿锵的回应道:“不必等了,我等必能破魔归来。”
无占眼前的人拖着一身甲胄缓缓起身,随后无比恭敬地弯腰颔首道,“剑仙大人,在下得失陪了。”
礼毕,他昂首阔步地走了出去。
一甩衣袖,一如举世无双的大将率领着千军万马。身后,他那艳红的披风在苍白的风沙之中飘扬。
直指人心。
无占突然觉得自己应该问问他的名字。
可是还没来得及开口,只听着一声号角,隆隆的鼓声如潮水翻涌,从五湖四海集结在此的修士们沉默地启程了。
“都走了。”
大街小巷一下子安静了。
没有了人风变得更加畅通无阻。
沙子不断拂过屋顶,试图给城里的每个角落都覆盖上沙砾的颜色。
无占不明白。
他的剑必然比那些一个个面如土色的修士的剑要锋利得多。明明只有他上战场,就能更快结束战役然后听着陆白原的打油诗回来。
为什么不让他去?
等陆白原回来无占想给陆白提提意见:我不是娇生惯养的花朵,虽然没见过真正的战场但也杀过不少魔族,不需要被百般保护。
“但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呢?”
无占站在城墙上,来回踱步,心中有些不安,但他听话地没有离开这座城池半步。
放眼望去,黄沙的尽头看不见人影,这座城池也是空空荡荡。
这座城里面原本住着的人早已逃离,陆家军、北陌两州各家族的修士和前来支援的散修代替了他们。
游素盏还在闭关,没有一点消息,不然就可以带着他一起去找陆白原了。
毕竟游素盏的话,陆白原是听的。
从天亮至天黑,从月落至日升。
无占独自一个人在城墙上徘徊了很久。
平时闲暇时,他应该在练剑或是在冥想,但现在心总是静不下来,只想站在城墙上往外看,希望能够第一时间看到那些胜利归来的人。
远处一个信使跑御剑而来,但在离城门还有几米的地方摔落,滚入了黄土之中。
无占目光终于有了焦点,他急忙从城墙上跳下,将那人从地上拉起:“回来了?”
“皇都可还……啊,是剑仙大人……咳咳咳,乐皇都的翎卫军来了吗?可有其他修士前来援助?”
这空落落的城邦,无占已经来来回回看了许久,城内是否有援兵他最清楚不过了。
无占摇了摇头:“没有。”
“果然还是没有啊……咳咳咳!”那人重重地咳嗽着,黑红的血液从口中喷出。
“到底怎么了?”无占隐隐感觉不对劲。
信使抬起那张已经被魔障侵蚀的脸庞,望向大漠深处,“数十万魔军,把半边天都成了血色。陆家主率领陆家军一马当先冲向魔尊,半数顷刻化为血雾。魔障蔓延,稍有不慎便会堕为魔伥,已经分不清到底杀的是魔还是人了。绛玦……要守不住了。”
无占有些茫然,“陆白原……回不来了?”
信使没有发现无占眼中被大片地茫然所侵蚀,他也无心观察这些,因为他刚刚才死里逃生过来报信,连活着就已经拼尽全力。
“是啊,回不来了。”信使突然想起了什么,正襟危坐了起来,神情严肃了不少:“剑仙大人,您也快些离开吧。希望您能告诉天下,我们都是自愿奔赴绛玦战士,甘愿为人族牺牲绝无怨言,战场上兵戈相见也绝无人后悔……”
还没等他说完遗言,白色的少年便御剑冲入了黄沙之中。
金色的剑意劈开了满天黄沙,但瞬间那由狂风织起的帷帐就将少年的身影吞没。
犹如银针入海,再难分辨踪迹。
“等等!剑仙大人您去哪里?!您不能去,陆家主特意吩咐过的,你不可以去……快回来啊!剑仙大人!真的求求您了……咳咳咳!”
信使摔倒在地,魔障侵蚀那刺骨的疼痛使他不停抽搐着:“咳咳,怪我这该死的嘴啊……”
信使猛地扇了自己一巴掌,咬破嘴唇,咽下疼痛,起身直追。
但这已经是徒劳。
纵使信使是军中最擅御剑者,来去如风,身体也早已在终日的奔波之中疲惫不堪,灵力也所剩无几。
仅仅过去一息,眼前哪里还看得着那位小剑仙的身影。
“我这破嘴,都说了些什么啊!陆家主明明叮嘱过的,哪怕绛玦陷落也至少要保住剑仙大人……”
冰冷的泪水难以控制地从无占脸庞划过,硝烟和血腥味浓郁起来,充斥着整片天空。
内心深处的某处开始躁动。
不知多久,终于依稀能够看到魔族的身影。
无占仅在眨眼直接就迅速解决了他们。
很轻松,毫不费力。
“果然应该让我上战场啊。”
再往前去,大片的魔族在地面上攒动着,像是拥挤的虫豸。
无占并不觉得恶心,他瞟了一眼,迅速将每个魔族的行动轨迹几下,下一个瞬间剑光划过魔族的咽喉,在肉眼难以看清的刹那,一众魔族便如潮水拍打般此起彼伏地倒下。
十个,一百个,两百个,无占的剑失控控制一般轻盈地舔舐着魔族的咽喉。
像是一只在狂风之中极力维持身形的白蝶,在血色的荒野上翩翩起舞。
可他的剑再快也终究只是一把剑,一个人再强也终究只是一个人。
成百上千个魔族前赴后继,一人一剑终究吃力。
无占不在乎身上沾了多少血,不在乎魔族的尖牙已经将自己划伤,他现在心中只有一件事情:
前进,找到陆白原!
魔障如浑浊的泥水般将他包裹,将他往下拖……每一次呼吸,满是血腥味和魔障的恶臭,五脏六腑好像已经被魔障侵蚀,随着运功的加快,魔障逐渐侵蚀着全身经脉。
大脑开始疼痛而厚重,视线变得恍惚,出剑渐渐变成了但凭借感觉。
不知道杀了过久,独自在尸骸之中穿梭了多久,疲惫和魔障的侵蚀将知觉麻木。
双眼即将合拢之时,无占在暗红的天际之间看到了一抹白色。
陆白原素爱穿白衣,在这黄沙满地的荒芜之地极其亮眼。
就连他的战甲都是净璃清水的银白色。
旁边是已经断成两半的陆白原的契约灵剑——【百里阙】。
瞬间,方圆几里的魔族在血雾之中成为了肉泥。无占缓缓走上前,抬起尸骸仅剩的半张脸庞,确认了这具尸骸确实是陆白原。
但此刻他不知该作出什么心情来面对这副枯骨。
因为厮杀了一路,实在太久,疼痛已然麻木,最初的杀意也在不停的杀戮之中消耗殆尽。
脸上的肌肉因为长时间的用力变得有些僵硬。
他拍了拍脸,希望露出一个符合当下的悲伤表情。可是手上的血沾在了脸上,有点黏糊,也不体面,他连忙手忙脚乱地用衣袖抹去。
可他哭不出来。
思量一会后,他抽搐地吊起嘴角挤出了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脸。
可是还没片刻,嘴角又耷拉下来,抬起头,茫然而不知所措地看着周围已经涌上来的魔族。
降妖除魔,以正天道。
这是他行走世间唯一的缘由,是每个修士烙印在脑海之中的职责。
是啊,职责还在,使命还未达成。
一场细雨红妆,所见之处的魔族的魔血成为了大漠上千年难遇的降水,无占细心地将撒向陆白原的血水用剑挡开,随即踏向魔族方向。
他刚刚踏出一步,地面就开始震动,一股强大的力量将笼罩在绛玦天空上的魔障和血雾划开,带着千万不甘和哀嚎冲上了九霄云外。
“老虫子?”
无占再清楚不过,那是游素盏的力量,已经开始冲击神境了吗?
游素盏身边有那么多人护法,应该没有任何问题。即便魔族现在想要对游素盏下手,也已经晚了。
无占再次挥剑斩开周围聚拢而来的魔族。
他的内心有些焦灼,明明留在这里斩尽妖魔才是本分,可是不知道怎么,此刻内心深处疯狂地想要回到游素盏身边。
从来没有什么时候想现在这样迫切地想要见到游素盏,听他扯着没边的陈年旧事,嚷嚷着打油诗,哼着不知名的小曲,摸摸自己的头。
鼻子变得有些酸涩,眼眶变得湿润,但很快变成了灼烧的感觉。
仅仅过了两息,那道拔地而起的光柱突然涣散,落地,爆炸……然后被漠北千百年不曾停歇的风沙吞没。
失败了?
老虫子冲击神境失败了?
看到光柱湮灭的那一瞬间,无占心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崩塌了。下一秒,他冲向陆白原的遗体,紧紧抱起遗体冲向绛玦城。
什么魔族,什么大义,什么天道,在一瞬间褪去了颜色。天下只余一片灰白,和一个必然要去的人的身旁。
心中的枷锁挣断。
无数的记忆涌出。
他不要命地向前冲,用身体撞碎了一个个拦路的魔族。
最终太过年轻的剑仙跌跌撞撞地入了绛玦城。从来不染灰尘的白衣已被污血浸湿。
血色唯不在脸上。
刚刚爆炸后的绛玦城很干净,除了碎石便是魔族的碎片。
无占翻找了足足三日,也没有找到游素盏的身体,兴许因为人族的身体孱弱,已经在爆炸之中化为灰烬了。
明明是绛玦城,但好陌生。没有一个认识的人……没有一个人。
无占唯独挖出了一件令他眼熟的东西——那块用世间尽头的玄铁,经过九九八十一天打造而成的牌匾。
无占小心将它从沙砾之中捡起,擦拭上面灰尘。但是眼下没有陆白原爱的花,没有游素盏爱的酒。
没有一个人,甚至没有那轮空朗的月……
“此剑折花寄明月,愿待来年满庭芳。今日独饮心不忍,龙吟一笑祭友人……
老虫子,陆白原,来生再聚……”
涌上来的魔军已然包围了这座废墟。
“虽然城已经不是城,但守城之人还在。如陆白原所说,便让我,成为绛玦最后的防线。”
绛玦之内,所有的断剑在瞬间轰鸣了起了,焕发出前所未有的容光。
龙吟万里,九天震慑。
苍茫的剑意将沙帷撕扯成碎片,炽热沙海之中飘摇的血色雪花。
一个少年第一次睁开眼睛看着这个苍白无力的世界,带着他那微不足道的的滔天怒意,冲入魔军之中。
如飞蛾扑火,直至最后一刻。
他是个单薄的少年。
但他也是剑仙……
降妖除魔,以正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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