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起了风。
屠小蝉把身子使劲儿往石窝子里趴了趴。
头顶的云层不知什么时候厚起来的，月亮被严严实实捂在后头，一点光都漏不下来，像下雨的前兆。
下方营地一片安静。
屠小蝉打了个哈欠。
没想到后半夜，雨没下来，风却停了。
那风停得极快，前一刻还呜呜地响，后一刻万籁俱寂，连海水的哗啦声都像被一只大手按住了。
云层就在这时候裂开一道缝，月亮从缝里探出半张脸，惨白的光斜斜地泼在礁石上。
帐篷帘子掀开了。
四个人影先后钻出来，在月光底下站定，彼此没说话，齐刷刷转身朝海的方向走去。
穿青色袍子的法脉瘦高个走在最前头。
四人一路走到海岸线伸向海里最远的那块礁石上。
周围礁石被海水啃得犬牙交错，活像一张大嘴里的乱牙。
四个人并排站着，海风掀动衣摆，在月光下拖出四道细长的影子。
瘦高个抬起手，伸出食指，平平地指向前方海面。
屠小蝉顺着那方向望去，黑沉沉一片，看不出什么异常。
“前面就是当年始皇帝放置秦岭石的地方。”瘦高个的声音不高不低，被海风捎着飘过来，断断续续的，“镇物‘狱讼公碑’连同禁制大阵一起沉入海底，只有在日月同天的时候，下方小世界才会显现。”
弟马的声音接上来，带着点犹豫：“那里面是什么样子？”
“昏暗无边，寂静无声。”
弟马追问：“然后呢？”
“派下去的兵马，没有一个能从里面走出来。”
化神剑修抱臂站着，听完这话才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这么说，那东西确实是在下面，而且还恢复了部分实力。”
两百岁的老妖怪也出声了：“依我看，此事过于危险，最好让上面加派人手过来。”
剑修沉默了几息，像是在权衡什么：“我联系上面。”
夜静，屠小蝉聚气于耳，捕捉音波，依稀能听个七七八八。
“听见了？”杨戬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翕动着嘴唇。
“听见了！”屠小蝉扯了下嘴角，“秦岭石，狱讼公碑，小世界，兵马陷进去出不来……这帮人到底在找什么东西？”
“我猜，可能是赵政临死前从咸阳跑到这儿来，想看上一眼的那个东西。”
屠小蝉还想再问，那边四个人已经转身往回走了。他赶紧把嘴闭上，看着四道人影回到帐篷里。
后半夜那四个人进进出出折腾了四五趟，每次都到海边站一会儿又回去。
屠小蝉熬得眼皮打架，杨戬早就打起了小呼噜。
......
天边泛起蟹壳青，海平线被一道橘红色的光撕开的时候，下方营地出大动静了。
三十个战士列队小跑出来，统一黑色作训服，身背步枪，十人一组，抬着三个硕大的保险绳绞盘。绞盘上的绳子盘得整整齐齐，每盘估摸着得有一千米上下。
他们行进极快，一路直奔天尽头的观景台。
长春会那四个人已经等在那儿了。
三个从圣水崖过来的，化神剑修、弟马和老妖怪，各走到一个绞盘旁，把保险绳那头结结实实捆在腰上，打了三个死扣，还用手指头勾着扯了扯。
剑修偏头看了弟马一眼。
弟马点头，又看了老妖怪一眼。
老妖怪嗤了一声，把手上的金属球揣进胸口衣兜。
然后三个人一字排开，手牵着手，面对着那片黑沉沉的海。剑修在最左，老妖怪居中，弟马在右。
“走吧。”剑修的声音很轻。
三个人就那样手拉着手，像三个结伴下河摸鱼的孩子，一步一顿地往海里走。
海水没过脚踝，没过小腿，没过膝盖。
一个浪头打来，三个人同时沉了下去，没溅起多少水花。
岸上，三组战士各守一个绞盘，手搭在摇杆上。绳子开始往下放，一圈一圈地转，海面下那三根绳子绷得笔直，像三根探进深渊里的触手。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绞盘转得还算匀称，十分钟的工夫就放下去一半。
屠小蝉趴在石头上，脖子伸得像只警觉的鹅，大气不敢出。
就在这时，中间那盘连着老妖怪的绞盘，忽然猛地一颤，然后像疯了似的飞速旋转起来。
“唰唰唰唰唰……”
绳子飞速延伸，绞盘轴承承受不住负荷，冒起了烟。
守着那个绞盘的战士脸一下子白了，手忙脚乱地想按住摇杆，但转速太快，手刚碰到就被弹开。
他转头去看瘦高个，嗓子眼里挤出一句：“……怎么办？”
瘦高个站在礁石边，脸色在晨光里显得蜡黄，声音还算稳：“不要慌。”
话刚落，绞盘停了。
像是下面那股蛮力忽然收了手。
战士惊魂未定地喘了几口粗气，把摇杆重新握在手里，眼睛死死盯着那根绳子。
但很快，另外两个绞盘也跟着疯转。
一左一右，同时飞转。
两盘绳子像两尾被钩住的鱼，在水下疯狂挣扎。
杨戬的爪子按在屠小蝉手背上，低声说了一句：“下面有东西在挨个拽。”
岸上三组战士全慌了，有人喊，有人去扳摇杆，有人被绞盘的力道带得踉跄。
“往回拉！快！”
瘦高个的声音终于变了调，尖得像扯破的布。
战士得了令，几个人一起拼命摇动绞盘的摇杆。
绳子往回卷，湿淋淋地从水里拖出来，带着海草和泥沙。
中间的绳子先上了岸。
湿漉漉的绳子摊在礁石上，所有人盯着绳头从水里露出来。
安静了两秒。
绳子的末端是打了死结的绳头……人没了。绳上干干净净，连条血丝都没有。
守绞盘的战士愣在那儿，紧握着摇杆的手僵住了。
周围没人说话，只有海风从所有人头顶呼呼地刮过。
瘦高个走过去，蹲下，摸了摸那个绳扣。他的手在发抖，脸上的表情还算撑得住，只是嘴唇抿成了一条白线。
紧接着，连着右边弟马的绳子开始收紧，从水里一点一点拉出来，带起的海水啪嗒啪嗒往下滴。还剩四五十米的时候，水下忽然一轻，绳子猛地松了一瞬，岸上几个战士差点被闪得栽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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