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予夏在周叙白的衣柜里发现那个铁盒时,正在找一条能当画裙围布的旧衬衫。
铁盒藏在冬季大衣的夹层里,锁扣已经生锈,轻轻一掰就开了。里面躺着一本泛黄的日记本,扉页上写着**“岚”**,字迹娟秀却有些发抖,像是忍着疼痛写下的。
她本该合上的——如果没看见夹在其中的照片。
照片上是六岁的自己,穿着草莓图案的背带裙,正踮脚往钢琴上放一朵小野花。背景是周家老宅的琴房,而钢琴前的女人侧脸温柔,正是年轻的周岚。
程予夏完全不记得这件事。
她抖着手翻开日记,某一页被折了角:
“2003年9月12日 晴
今天见到隔壁程家的小姑娘了,像只莽撞的小鹿。她偷偷溜进琴房,说“阿姨弹琴的样子像仙女”。小白躲在门后偷看,耳朵都红了。如果我能活到看他娶她那天,该多好。”
啪。泪水砸在纸页上。
“予夏?”周叙白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伴随着钥匙搁在玄关的轻响,“你要的衬衫我找到了——”
程予夏猛地合上铁盒,却碰倒了旁边的收纳箱。哗啦一声,无数千纸鹤倾泻而出,每只翅膀内侧都写着日期和简短的话:
2015.4.3 她辩论赛赢了
2018.6.15 不要哭
2023.7.28 今天又见到她了
最新那只墨迹还未干透:
“妈妈,我好像等到她了。”
周叙白僵在门口,白大褂袖子卷着,露出小臂上还未拆线的抓痕——昨天抢救病人时被监护仪刮伤的。
程予夏举着那只千纸鹤,嗓子发紧:“你折了多少只?”
沉默像一场缓慢的窒息。
“从我妈去世那天开始。”他终于走进来,蹲下身捡散落的纸鹤,“每天一只。”
阳光穿过他指缝,在地板上投下摇晃的阴影。程予夏突然想起大三那年,她曾在周岚的葬礼上远远望见过他。那时他站在墓碑前,肩线笔直得像柄刀,一滴泪都没掉。
“为什么不告诉我阿姨生病的事?”她扯住他袖口,消毒水混着铁锈味涌进鼻腔,“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周叙白任由她拽着,喉结动了动:“那天你拿了插画大赛金奖,正在上海领奖。”他顿了顿,“我妈说…别打扰你的好日子。”
记忆突然闪回——2017年12月24日,她确实在颁奖典礼上接到过陌生号码的来电。当时会场太吵,她挂断后只看到一条被系统过滤的短信通知:【周女士病危,速回】。
她一直以为是诈骗短信。
“骗子!”程予夏抓起千纸鹤砸向他胸口,“你们母子都是骗子!一个骗我说去德国,一个骗我说别回来…”
纸鹤翅膀在他心口弹了一下,轻飘飘落在地板上。周叙白突然抓住她手腕,力道大得惊人:“程予夏。”他声音沙哑,“你当年为什么去上海?”
她僵住了。
真正的原因烂在心底五年——那家主办方是德国出版社的中国分部,她本想拿完奖就申请驻德机会。
“那你呢?”她红着眼眶反问,“为什么把戒指藏在保险柜里?”
周叙白松开她,从钱夹最里层抽出一张泛黄的登机牌:2018年4月13日,上海浦东→慕尼黑。
“我去找你。”他苦笑,“看到你和男编辑在庆功宴上碰杯…就去了机场。”
程予夏大脑一片空白。那个所谓“男编辑”,其实是出版社的女责编林林,留着一头短发…
“周叙白!”她气得去掐他脖子,“你五千度近视吗!”
他任由她摇晃,忽然从满地纸鹤中摸出个扁扁的首饰盒:“现在能回答我了吗?”
盒子里躺着枚银戒指,内侧刻着“ZX♡ZY 2003.9.12”———正是她六岁溜进琴房那天的日期。
程予夏坐在周家老宅的钢琴前,指尖抚过琴键上那朵早已风干的小野花。
周叙白站在她身后,胸膛贴着她的背脊:“我妈最后那段时间,总说听见琴声。”他握住她的手按在中央C键上,“后来我才明白,她听见的是你小时候乱弹的噪音。”
阳光透过纱帘,灰尘在光柱里起舞。程予夏突然弹起《致爱丽丝》的第一小节——那是周岚最常弹的曲子,也是六岁的她唯一记住的旋律。
“周医生。”她仰头看他,“你说阿姨会不会…”
琴声戛然而止。周叙白俯身吻住她,无名指上的银戒指碰到琴键,发出清越的共鸣。
院外突然传来汽车喇叭声。快递员扯着嗓子喊:“程予夏女士!医院定制的绘本样本到了——”
程予夏猛地站起来:“完了!今天截稿日!”
她冲出门时,周叙白从钢琴凳下抽出一本旧相册。最后一页贴着程予夏大四时的照片,旁边是周岚歪歪扭扭的字迹:
“小白,要好好爱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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