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雾气中那个身影摇摇晃晃,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黑红的脚印。三百根红绳从孩子们腕间延伸出去,像一张发光的网,全部系在那人腰间。
"令姜?"
陈昉的声音哑得自己都陌生。
那人影顿了顿,傩面只剩右半边,露出下面苍白如纸的皮肤——和爬满左脸的金色纹路。
"水......"
她刚开口就向前栽倒。陈昉一个箭步接住她,入手冰凉,她的体温低得不似活人,心口处结着层血痂,隐约能看到里面跳动的......不是心脏,而是一团缠绕的金线。
王宴倒吸凉气:"金蚕蛊?谁给你种的?"
"我自己。"令姜扯了扯嘴角,"不然......怎么活到现在?"
孩子们突然齐刷刷抬起手,红绳无风自动。最前排的小女孩怯生生道:"星君娘娘说......要带我们回家。"
陈昉这才发现,所有孩子瞳孔里都有个极小的金色光点,和令姜脸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2
军医帐内,王宴用银针挑着团蠕动的金线,手抖得像筛糠:"你管这叫'蛊'?这分明是……"
"星纹。"令姜靠在榻上,军医缝合她腹部的伤口,她疼的皱眉"圣宫用这个控制'钥匙'......我把它分了。"
她突然抓住陈昉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数数。"
掌心下的金线团缓慢搏动,陈昉瞬间明白了,三百零一下。正好是孩子们加他的数量。
"你......"
"血饲大阵需要三百童男童女。"令姜疲惫地闭上眼,"我把蛊种分给他们......阵就破了。"
王宴的银针"当啷"掉在铜盆里:"所以现在,你的命和三百个孩子......"
"拴在一起了。"令姜摸索着摘下耳坠,黑曜石乌鸦已经裂成两半,"北府的人情......还你了。"
陈昉盯着她残缺的傩面,突然起身出帐。片刻后回来,手里捧着个铁匣:"用这个。"
匣中是一盏青铜灯,灯油早就干涸。王宴却像见鬼似的跳开:"引魂灯?!你爹从星宫偷的另一个宝贝?"
"嗯。"陈昉往灯盏倒了半杯自己的血,"血旗卫的秘术......能暂时稳住魂魄。"
灯芯接触鲜血的瞬间,"轰"地燃起碧绿火苗。令姜突然弓起身子惨叫——她心口的金线团疯狂扭动,孩子们在帐外哭成一片。
"忍着点!"陈昉按住她肩膀,"这是在把蛊毒引到灯里——"
令姜一口咬在他手腕上,血珠滴入灯焰,火苗"噼啪"炸开,化作无数细碎的金星。
帐外哭声戛然而止。
王宴颤抖着掀开帘子,三百个孩子躺在地上睡得香甜,腕间红绳不知何时已经消失。
"这不可能......"他喃喃道,"除非......"
除非她从一开始,就没把蛊种进孩子体内。
3
黎明前的江边,令姜跪在浅滩上呕吐,黑血里混着金线。
"为什么骗我?"陈昉蹲在她身旁,手里拎着引魂灯。
令姜用江水擦了擦脸:"你知道......圣宫为什么非要童男童女?"
不等回答,她突然扯开衣领,心口的金线团已经消散大半,露出下面狰狞的旧伤。伤疤形状很奇怪,像被什么利器剜过。
"因为孩子的骨头软......好雕刻。"她轻笑,"三十六块'钥匙',全是从孩童身上现取的。"
陈昉想起地宫里那些傩面孩童,胃里一阵翻腾。
"我分给孩子们的......不是蛊。"令姜望着对岸的江陵城,"是星纹的反咒。"
她突然咳嗽起来,黑血溅在鹅卵石上,竟冒出丝丝白烟。王宴举着药囊跑来:"不好!金蚕蛊在反噬!"
陈昉一把抱起令姜,却摸到她后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掀开衣服一看,脊柱上凸起数十个金点,正缓慢向上移动。
"找......找面铜镜......"令姜气若游丝,"快......"
4
军帐内,王宴举着铜镜的手在发抖。
镜中映出的根本不是令姜的后背——而是幅星图!那些金点组成北斗七星的形状,斗柄正指向她后颈。
"星纹认主......"王宴声音发颤,"这是要......"
"换骨。"令姜趴在榻上,冷汗浸透褥子,"圣宫在我脊椎埋了星钉......现在蛊毒散了,它们要出来。"
陈昉握紧断剑:"怎么取?"
"取不了......"她突然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后颈,"除非......"
皮肤下的金点突然加速游走,陈昉的剑纹与之呼应般亮起来。王宴突然大叫:"不行!斩龙剑会——"
已经晚了。
陈昉的剑尖抵住她第七节脊椎,金光如流水般顺着剑身蔓延。令姜仰头发出一声尖啸:
"咔!"
镜面炸裂,数十枚金钉从她后背迸出,在空中组成个微型星图,又"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令姜瘫软在血泊里,后背一片血肉模糊。陈昉扔了剑去探她鼻息。
没有。
"令姜?令姜!"
王宴突然捡起枚金钉对着灯细看:"等等......这钉子......"
金钉内部是空心的,藏着粒发光的红丸。
"是血髓!"他狂喜,"快!塞一颗回她心口!"
5
陈昉捏开令姜的嘴,将红丸塞进她舌下。
片刻死寂后,她突然剧烈抽搐,心口的金线团疯狂扭动,最终"噗"地钻出个血红色的小虫,振翅飞入引魂灯。
灯焰"轰"地变成金色。
令姜睁开眼,瞳孔里星芒闪烁:"陈......昉?"
他红着眼眶掐她人中:"装死好玩吗?"
"疼......"她虚弱地拍开他的手,突然摸到自己后背,"我的......钉呢?"
王宴正用袖子包着捡金钉:"在这......等等!"
他猛地举起一枚对着灯光——钉尾刻着个极小的"陈"字。
帐内死一般寂静。
令姜突然笑了:"果然......是你爹的手笔。"
陈昉盯着那枚金钉,突然想起地宫里父亲说的话:"你可是最完美的锁芯......"
完美到......需要陈氏血脉来激活?
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副将掀帘大喊:"侯景军攻城了!他们在用......在用活人填护城河!"
6
江陵城头,血色大旗猎猎作响。
侯景骑在马上,身后是五花大绑的百姓。他身旁站着个戴青铜傩面的黑袍人,手里提着个鸟笼——笼中关着只乌鸦,右脚系着黑曜石耳坠。
"陈将军!"侯景高喊,"一命换一城,如何?"
黑袍人突然割破手指,将血滴在乌鸦身上。鸟儿惨叫一声,羽毛尽数脱落,露出下面森森白骨——却还活着!
陈昉的剑纹骤然发烫。他回头看了眼军帐——令姜应该还在昏迷......
"别看了。"王宴低声道,"那是北府死士的'魂鸦',专门......"
"传信的。"陈昉握紧断剑,"我知道。"
城下的侯景已经等得不耐烦:"我数到三!要么你自裁,要么……"
"嗖!"
一支骨箭破空而来,正中他右眼!
侯景惨叫落马。黑袍人猛地抬头,城郊山崖上,令姜张弓搭箭的身影在夕阳中宛如剪影。
她没戴傩面。
左脸的金色星纹在暮色中熠熠生辉。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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