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陈昉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父亲……”
石台上的令姜猛地抬头,黑血顺着嘴角往下淌:“蠢货……快走!”
陈霸先,那个本该在十年前就葬入祖坟的男人,此刻正站在三十六名傩面杀手的中央。他比陈昉记忆里更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灰色,像一具会走路的尸体。
“你娘死前也是这么喊的。”陈霸先轻笑,“‘快走’、‘别回头’……妇人之仁。”他指尖一挑,令姜心口的骨笛又没入半寸,她闷哼一声,肩胛骨“咔嚓”裂开。
陈昉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抽搐——血契在灼烧。他盯着父亲腰间那枚熟悉的玉佩——那是他七岁时亲手雕的寿礼——突然笑了:“爹,您坟头的草都三尺高了,怎么还惦记着教训儿子?”
陈霸先也笑,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满口尖牙:“因为为父……饿啊。”
岩洞骤然阴冷。三十六个傩面人同时摘下面具,全是十岁左右的孩童面孔,每张脸都和陈昉有三分相似!
“这些年,为父用你的血养了不少‘弟弟’。”陈霸先抚过最近一个孩子的头顶,“可惜都不如原配的好。”那孩子突然惨叫,皮肤迅速干瘪,眨眼间变成一具包着皮的骷髅。
令姜趁机咬破舌尖,“噗”地一口血喷在骨笛上。笛身“嗡”地剧震,陈霸先的指尖“滋啦”冒起白烟!
“小狼崽!”他暴怒甩手,袖中窜出三条黑蛇,直奔令姜咽喉
“锵!”陈昉的刀比蛇更快。刀光闪过,蛇头飞起,落地竟变成三截腐烂的人指!
“啧,学坏了。”陈霸先惋惜地摇头,“以前你善良得连鸡都不敢杀,不过,如今才像我儿。”
陈昉一脚踹翻最近的石灯,火油泼在那些“弟弟”身上,顿时燃起幽蓝火焰。趁着混乱,他扑到石台前,一把拔出令姜心口的骨笛,
“别碰!”令姜嘶吼。
晚了。
笛子上的血纹活物般缠上陈昉手腕,顺着手臂直钻心口!剧痛中他看见幻象:二十年前的雨夜,陈霸先站在满地童尸间,手里捧着三十六块滴血的骨头……
“这是……你的记忆?”他单膝跪地,冷汗浸透后背。
令姜挣断绳索,骨刀横扫逼退扑来的傩面人:“现在知道……你爹为什么非要杀我了?”
2
王宴的声音突然从岩缝传来:“陈将军!接住!”
一道金光闪过,陈昉本能地抬手,是那面铜镜!镜背的八卦纹此刻发烫,血纹碰到镜面,发出烙铁入水般的“滋滋”声。
“乾坤镜!”陈霸先脸色骤变,“王家老狗竟把这个给你?!”
令姜趁机一刀劈向石台,“轰”地一声,台面裂开,露出底下汩汩流动的血池。池中沉浮着无数骨片,正慢慢拼成一具人形。
“他在养尸!”王宴从岩缝挤进来,羽扇连挥布下金色符咒,“用亲子的血养巫尸——陈霸先,你比圣宫还疯!”
陈霸先狂笑,黑袍无风自动:“不疯……怎么改命?!”他猛地撕开前襟——心口处嵌着块青黑色的骨头,正是令姜缺失的锁骨!
“你以为锁芯为什么在你身上?”他狞笑着抠出骨头,“因为三十六童骨里,只有你是我陈家的种!”
令姜如遭雷击:“不可能……我是羯族……”
“你娘是羯族巫女,你爹嘛……”陈霸先舔了舔骨头上残留的血肉,“就是二十年前亲手剖出你的我。”
陈昉的刀“当啷”落地。
王宴的符咒突然金光大盛:“别信他!他在乱你道心!”
“需要吗?”陈霸先屈指一弹,血池沸腾,那具尸骨缓缓坐起,头戴十二旒冕冠——正是令姜说过的“祖龙”!
“看清楚了,儿子。”陈霸先抚摸着尸骨的脸,“这才是咱们陈氏真正的祖宗……”
尸骨突然睁开眼,瞳孔里跳动着幽绿的火焰。
3
岩洞开始崩塌。
王宴的符咒一个接一个炸开,勉强挡住扑来的傩面人。令姜的骨刀砍在血池边缘,却像劈进胶水里,拔都拔不出来。
“陈昉!”她扭头大喊,“镜子照它天灵盖!”
陈昉刚举起铜镜,突然胸口一凉,半截骨笛从背后刺入,穿透前胸。陈霸先的声音贴着他耳根响起:“乖,给祖宗喂口热的。”
血顺着笛身倒流,滴在尸骨冕冠上。那具“祖龙”尸突然抬手,一把掐住最近的傩面人,生生拧下头颅塞进嘴里!“咔嚓咔嚓”的咀嚼声中,它干瘪的皮肉开始充盈……
“他在用活人饲尸!”王宴甩出最后一张符纸,脸色惨白,“必须毁掉血池!”
令姜突然扯开衣领,露出心口一道陈年疤痕:“陈昉……还记得血契吗?”
陈霸先脸色骤变:“你敢!”
已经晚了。令姜的骨刀狠狠刺入自己心口,鲜血喷涌而出!与此同时,陈昉胸口的血契纹路“嗤”地燃烧起来,两道血线在空中交汇,化作赤红锁链缠住“祖龙”尸——
“以我之骨为锁,以你之血为钥。”令姜跪在血池边,声音越来越弱,“陈昉……动手……”
陈昉咳着血举起铜镜,金光如剑刺入尸骨眼眶。那怪物发出非人的嚎叫,疯狂挣扎,却挣不脱血链束缚。王宴趁机将羽扇掷入血池,扇骨“砰”地炸开,无数金色符文顺着血链爬满尸骨全身!
“不——!”陈霸先扑向令姜,却被陈昉拦腰抱住。父子俩滚倒在地,陈昉的指甲深深抠进父亲心口那块骨头:“爹……孩儿送您……去见娘!”
“咔嚓!”
锁骨被硬生生掰断!陈霸先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尖啸,身体迅速干瘪风化。那具“祖龙”尸也跟着崩塌,碎骨如暴雨般砸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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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陈昉醒来时,头顶是粗布帐篷。
“哟,活着呢?”王宴的脸凑过来,手里端着碗黑糊糊的药,“喝吧,加了黄连。”
他每根骨头都像被碾碎重组,勉强撑起身子:“令姜呢?”
帐帘一掀,熟悉的身影走进来,令姜戴着新傩面,脖颈上的黑纹淡了不少,手里拎着个布包。
“你爹的骨灰。”她把布包扔到榻上,“要撒哪儿随你。”
陈昉盯着布包看了很久,突然笑了:“拌进狗食吧。”他抬头,“你说过……我是钥匙?”
令姜的傩面转向王宴。书生识相地举手:“我去看看药炉……”
帐内只剩两人。令姜摘下傩面,右脸的疤痕淡了些,露出原本清秀的轮廓。
“二十年前,陈霸先强暴我娘,生下我取骨做锁。”她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后来他发现,只有至亲血脉能激活锁芯……所以这些年到处抓私生子。”
陈昉想起那些傩面孩童,胃里一阵翻腾。
“血契不是偶然。”令姜继续道,“那晚在破庙,我认出你的眼睛……和他一模一样。”
“所以你是来报仇的?”
“本来是。”她摸了摸心口结痂的伤,“现在嘛……突然没兴趣了。”
帐外突然传来号角声。王宴探头进来:“二位,有个坏消息——侯景军中发现圣宫余孽,正在往江陵方向移动。”
令姜的骨刀“嗡”地出鞘半寸:“星宫在江陵?”
“不止。”王宴苦笑,“探子回报,他们抓了三百童男童女……要开血祭。”
陈昉撑着爬起来,肩头的血契纹路微微发烫:“能走吗?”
令姜把傩面扣回脸上:“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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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三匹马奔驰在官道上,王宴的白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先说好,王家只负责情报。”他扯着嗓子喊,“送死别拉上我!”
陈昉的伤口还在渗血,但背挺得笔直:“圣宫为什么突然急着开星宫?”
“因为锁芯现世了。”令姜的马匹领先半个身位,“你爹一死,他们必须赶在锁芯重新封印前…….”
她突然勒住缰绳。
前方的界碑上,钉着个血淋淋的“人”——是那个送过药的男孩!孩子胸口被剖开,内脏不翼而飞,只剩空荡荡的腔子。
界碑上用血写着:【钥匙吾收,锁芯奉还】
王宴下马查看,突然惊呼:“孩子手里有东西!”
男孩紧握的拳头被掰开,掌心是一块晶莹的骨片,和令姜那块刚好能拼成完整的月牙!
“他们故意留的。”令姜声音发冷,“这是战书。”
陈昉解下披风裹住男孩尸体,发现孩子另一只手里还攥着什么,半块磨圆的铜钱,用红绳穿着,像是谁给的护身符。
他想起三天前,这小家伙偷喝药被苦得龇牙咧嘴时,自己随手摘下的赏钱……
“改道。”陈昉翻身上马,“先去最近的驻军大营。”
王宴愕然:“不追圣宫了?”
“追。”陈昉扯动缰绳,眼神冷得像冰,“但这次……我要带兵去。”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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