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下的军营,篝火将熄未熄,飘着呛人的青烟。
陈昉营帐前的两个亲兵,脸色发青,手里的长矛交叉,抖得像风里的芦苇。
“将军说了,谁也不准进!”高个的亲兵梗着脖子喊,眼睛直直望着前方,却不敢看站在帐前的傩面女子。
令姜懒得废话,抬手挡开长矛,一掀帐帘——
“哗啦!”
一盆黑狗血霎时泼来。
她闪身避开,狗血泼在帐布上,顿时“滋滋”冒起白烟。帐内传来老道士的怪叫:“妖孽现形!”
陈昉的声音紧接着响起:“都出去。”
亲兵们连滚带爬地跑了。令姜踩着满地腥臭的血渍走进帐内,看见一个黄袍道士正抖如筛糠,桃木剑指着她:“将军!这妖女身上有尸气——”
“我说,出去。”陈昉坐在案前,手里把玩着那枚骨铃。他衣襟敞着,心口处缠着白布,渗着暗红的血。
道士走了,帐内只剩他们二人。
令姜的傩面向案上一扫——朱砂、铜镜、黑驴蹄子,全是驱邪的玩意儿。
“怕我下咒?”她冷笑。
陈昉用匕首挑开案上的一包药粉:“更怕你死了。”药粉撒在烛火上,“轰”地腾起绿焰,“军中有人对你下毒,连熏香都掺了断肠草。”
骨铃在他指间转了一圈:“现在能说说,为什么非要我的心头血吗?”
2
帐外突然传来哭嚎。
“将军!王五娃不行了!”
陈昉皱眉起身,令姜掀帘而出。地上躺着个十二三岁的小兵,脸色乌青,嘴角汩汩冒着黑血——是昨夜中咒的男孩。
“都让开!”陈昉喝道。周围士兵“唰”地退开一圈,像避瘟神。
令姜蹲下身,指尖在男孩眉心一按。傩面下传来一声轻“啧”:“不是咒,是蛊。”
她突然扯开男孩衣领,露出心口——那狼头图腾已经扩散到胸膛,血管凸起如蚯蚓,正一鼓一鼓地跳动。
“羯族的‘食心蛊’。”她抬头,“你们抓的胡人俘虏关在哪?”
陈昉瞳孔一缩:“地牢。”
“带路。”
地牢入口像一张黑洞洞的嘴。陈昉走在前面,石阶上的苔藓似乎泛着血光。
“将军!”守卫慌忙行礼,“那老胡人今早突然——”
惨叫声打断了他。
令姜几步冲下台阶,只见最里间的铁笼里,一个羯族老者正撕咬自己的手腕。他的眼睛全黑,嘴角咧到耳根,发出“咯咯”的笑声:“晚了……都晚了……”
陈昉的刀已出鞘半寸:“是昨天那个萨满?”
“不。”令姜的骨刀抵上铁栏,“是蛊母宿主。”
老者突然扑到栏前,黑血喷在令姜的傩面上:“叛徒!你帮汉人,狼神会啃尽你的骨头!”
骨刀闪过寒光,老者的右手小指齐根而断。令姜用刀尖挑起那截断指——皮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酒。”她伸手。
陈昉解下腰间皮囊扔过去。烈酒浇在断指上,顿时窜起幽蓝的火苗。指节“噼啪”爆开,十几条发丝细的红色蛊虫在火中扭动。
“每人喂一勺雄黄酒。”她甩去刀上血渍,“蛊母一死,子蛊会发狂。”
陈昉突然按住她肩膀:“那你呢?”
傩面微转,露出脖颈上一道泛红的细痕——是昨夜男孩抓伤的。此刻,那伤口周围已浮现蛛网般的黑纹。
“我?”她轻笑,“反正七天后都要取你心头血,早死晚死有区别?”傩面下的情绪难以分辨。
3
军营炸了锅。
灶台边,小兵捧着雄黄酒碗始终送不到嘴边,艰难开口:“将、将军,这玩意儿闻着像马尿,实在难以下咽能不能不喝?”
“要不要命??”陈昉抱臂而立,“不喝等着肠穿肚烂。”
“咕咚”一声,小兵犹豫一下,仰脖灌下,随即“哇”地吐了一地——几条红虫在秽物里扭动。
四周顿时一片干呕声,不绝于耳。
令姜靠在粮车旁冷眼旁观。几个小兵偷瞄她,窃窃私语:
“听说她生吃人心,简直令人发指……”
“放屁!昨儿个她还给娃儿们分饼,是个善人……”
……
令姜闻之哂笑,世人真是可笑,非黑即白?是善?是恶?
陈昉拎着酒囊走过来,递向她:“真不解毒?”
傩面一偏:“我也想解,可惜雄黄对我没用。”
“那什么有用?我的血?”他忽然逼近,直视傩面下的眼睛,酒气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望着横眉下那深邃如夜空的眼睛,令姜有一瞬的怔忡,但很快恢复过来。
骨刀瞬间抵住他咽喉。陈昉却笑了,喉结在刀尖一厘外滚了滚:“你手抖了。”
令姜收刀:“你放心,蛊毒发作要三天,足够我取血了。”
“将军!将军!”副将狂奔而来禀报,“侯景派使者来了!”
4
门外,三个穿皮甲的胡骑趾高气昂。为首者马鞭一挥:“陈将军,我家主公说了,交出傩面妖女,可换粮三百石!希望你识时务”
陈昉负手而立:“三百石,你们主公大气,这倒是不小的诱惑,但我要是不交呢?”
胡骑狞笑:“敬酒不吃吃罚酒,那你就等着给全营收尸把!”马鞭突然抽向身后的粮车——粮袋破裂,麦粒中混着密密麻麻的虫卵!四向而开,甚是可怕。
士兵们哗然。
令姜笑了:“侯景就这点本事吗?”
她摘下骨铃一摇。“嗡——”
胡骑的马匹顿时发狂立起,将他们甩下马背。三人刚爬起来,突然捂住肚子惨叫——他们的皮肤下凸起无数小包,皮肤底层似乎活物在爬!
“你这妖女……你是什么时候……”胡骑首领怒目惊恐地抓挠胸口,却毫无作用。
“雄黄酒啊?”令姜弯腰看他,“那是我故意让你们偷听的。”她指尖一勾,胡骑耳中钻出红丝,“蛊虫最喜欢传令兵的耳朵了——毕竟你们总爱听墙角,下辈子听个够吧。”
一时间,三人在地上扭曲成诡异的姿势,皮肤“噗”地裂开,爆出无数红虫。
陈昉的刀光闪过,三颗头颅滚落。虫群“吱”地化为青烟。
“来人传令下去。”他甩去刀上血渍,“把侯景送的‘粮’烧了,灰埋三尺深。”
“是,将军”
5
夜深人静,令姜在帐中挑亮灯芯。
男孩的呼吸已经平稳,胸口狼头图腾淡得几乎看不见。她刚要起身,帐帘突然一动——
陈昉拎着两坛酒进来,衣襟沾着夜露。
“来,庆功酒。”他拍开泥封,“放心,验过毒。”
令姜没接:“蛊毒未清,喝酒只会加速发作。”
“那不正好?”陈昉仰头灌了一口,立体的五官在昏黄的帐内灯光下,逾显俊朗,酒液顺着下巴滴到心口绷带上,“省得你到时候下不了手。”
傩面在灯下泛着冷光,没有表情:“你以为我会舍不得杀你?”
“我是怕你死了。”他突然抓住她手腕。
袖中骨刀“铮”地弹出半寸,却被他用酒坛抵住。陈昉的声音带着醉意:“白天你故意激怒那胡骑,是想逼侯景亲自出手吧?可惜啊……”他凑近,“你手腕上的黑纹,已经蔓延到袖子里面了。”
令姜猛地抽手,却未能成功,被他拽开袖口——
黑纹如藤蔓,已缠到肘间。
“蛊毒攻心,你怕是活不过明晚。”陈昉松开她,“现在能说实话了吗?为什么非要我的血?”
骨铃在案上无风自动。
良久,傩面下传来一声轻叹:
“因为你是‘钥匙’。”
6
“二十年前,凉州。”
令姜的骨刀在案上划出深痕:“陈氏家主带兵屠尽西域商队,并不是为剿匪,是为找一把‘锁’的钥匙——能打开羯族圣地星宫的钥匙。”
陈昉的醉意瞬间清醒:“你是说……”
“陈氏血脉,是唯一的钥匙。”刀尖指向他心口,“而我的骨铃,是锁眼。”
帐外忽然传来“咔嚓”轻响。
令姜的骨刀如电射出,帐布裂开,一个黑影应声倒地——是那黄袍道士!
陈昉扳过尸体,脸色骤变。道士后心钉着三枚黑钉,早已气绝多时。
“有人灭口。”他掰开道士紧握的手——掌心是一块烧焦的羊皮,隐约可见星图残纹。
令姜突然揪住他衣领:“你刚才说酒验过毒?”
“用银针验的……”陈昉突然僵住,“除非——”
“除非毒在泥封里。”令姜夺过酒坛一闻,傩面猛地转向帐外,“出来!”
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佝偻身影,火把照亮他满是疤痕的脸——
“陈将军,别来无恙。”
陈昉的刀“铮”然出鞘:“刘伯?”
老仆咧嘴一笑,嘴角直接裂到耳根,皮肤下涌出无数红虫:
“主公让我问您——陈氏的忠心,还比不上一顶傩面吗?”
(第二章完)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