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建康城的秋日,本该是丹桂飘香的时节。
可如今,空气中弥漫着焦臭与血腥。
侯景的叛军已经围城三月,粮道断绝,城内易子而食。城外,饥民蜷缩在残垣断壁间,像一群待宰的羔羊,连哭嚎的力气都没有了。
一个瘦小的男孩趴在泥泞里,手指抠着树根,试图从干裂的树皮下刮出一点能嚼的纤维。他的嘴唇皲裂出血,眼窝深陷,像一具蒙着皮的骷髅。
突然,天空传来“嘎——”的一声嘶鸣。
男孩迟缓地抬头,看见一只漆黑的乌鸦盘旋而下,喙中衔着一穗尚未脱粒的麦子。
麦穗落在他面前。
男孩颤抖着抓起麦穗,塞进嘴里疯狂咀嚼,连麦芒扎破口腔都浑然不觉。
“慢些吃,小心噎着。”
一道低哑的女声响起。男孩猛地抬头,看见一个戴着木质傩面的身影立在阴影里。那傩面狰狞如恶鬼,可她的声音却像冬夜里的炭火,带着一丝温度。
乌鸦落在她的肩头,歪着头打量男孩。
“巫……巫女娘娘……”男孩结结巴巴地跪下。
傩面女子——令姜,沉默地又从袖中抖出半块胡饼,掰碎了撒在地上。
顷刻间,十几只乌鸦扑棱棱落下,每一只都精准地叼起一块碎饼,振翅飞向不同的方向。
它们飞向那些蜷缩在角落里的孩子。
2
“妖术!这是妖术!”
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妇突然冲出来,指着令姜尖叫。她怀里抱着个奄奄一息的女童,眼中满是恐惧与贪婪。
“巫女娘娘,求您救救我的孙儿!”老妇跪地磕头,额头撞在碎石上,渗出血来,“只要您肯救她,老身愿意……愿意把儿子的魂魄献给您!”
令姜的傩面微微转动,看向老妇怀中的女童。
那孩子最多五岁,脸色青白,胸口几乎不见起伏。
“她死了。”令姜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半个时辰前就死了。”
老妇的哭嚎戛然而止。她低头看着孙女,突然暴起,枯瘦的手指抓向令姜的傩面:“都是你这妖女咒死的!你把她的魂还给我——”
令姜轻轻侧身,老妇扑了个空,栽倒在泥泞里。
“阿婆!”男孩惊慌地去扶。
令姜看着老妇趴在孙女尸体上嚎啕,傩面下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她转身欲走,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清朗的喝问:
“何方高人,在此行善?”
3
令姜倏然回头。
十步开外,一个身着靛青长袍的男子负手而立。他约莫二十五六岁,眉目清俊如画,腰间却悬着一柄与文人气质格格不入的环首刀。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像淬了寒星的墨玉,清明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
令姜的骨刀滑入掌心。
“姑娘莫惊。”男子拱手一礼,姿态优雅如世家子弟,可站姿却隐含军旅之人的警惕,“在下见姑娘驱使禽鸟济民,可是墨家子弟?”
令姜冷笑一声:“汉人官府说我们是妖,士族老爷却说我们是墨家?真是可笑。”
男子——陈昉,微微挑眉。他注意到女子说话时带着极淡的西域口音,傩面边缘露出的一截脖颈苍白如雪,却有一道狰狞的疤痕蜿蜒至衣领深处。
“《周礼》有言‘修其教不易其俗’,姑娘何必自绝于王化?”陈昉温声道,“若有所需,吴郡陈氏或可略尽绵力。”
“吴郡陈氏?”令姜的语调突然尖锐,“就是那个在凉州屠杀羯商‘以绝后患’的陈氏?”
陈昉面色骤变。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吼叫:
“就在那边!有人看见妖女了!”
4
一队侯景叛军手持火把冲来,为首的校尉满脸横肉,指着令姜大喊:“就是这妖女!昨日火烧粮仓的就是她!”
“胡说!”男孩突然冲出来,挡在令姜身前,“巫女娘娘是给我们送吃的!”
校尉一脚踹开男孩,狞笑着拔出刀:“装神弄鬼的东西,今日就叫你现原形!”
令姜一动不动。
当校尉的刀锋距离傩面只有三寸时,她突然抬手打了个响指。
“轰!”
校尉手中的火把陡然爆燃,火焰如毒蛇般窜上他的手臂。在众人惊恐的注视下,所有火把同时扭曲变形,火焰在空中凝结成一个个狰狞的羯族图腾——狼首、弯刀、燃烧的城池。
“妖法!真是妖法!”士兵们惊恐后退。
趁这混乱,令姜一把抓起男孩扛在肩上,纵身跃上残墙。她回头看了眼僵在原地的陈昉,傩面下的声音带着讥诮:
“乌鸦食腐,却能活人——比你们汉人的仁义更实在。”
说罢,她身影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陈昉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突然发现泥泞中有东西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他弯腰拾起——是一枚骨雕的铃铛,铃舌竟是一颗狼牙。
5
夜色更深了。
令姜在破庙的断壁后放下男孩,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皮囊。
“喝。”她递过去,里面是浑浊的液体。
男孩呛得咳嗽,却感到一股暖流从喉咙烧到胃里。
“你不怕我?”令姜突然问。
男孩抹了抹嘴:“阿娘说……乌鸦是神鸟。它们吃死人,是为了带灵魂上天。”
傩面微微一动,似在冷笑。
“你阿娘呢?”
“饿死了。”男孩低头,“上个月。”
令姜沉默片刻,突然扯下腰间一块绣着古怪符号的布条,系在男孩手腕上。
“戴着它,乌鸦会给你送吃的。”她顿了顿,“但别告诉任何人见过我。”
男孩还没点头,远处突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是军队!
令姜猛地站起,傩面向声音来处转动。
不是叛军。
火把映照下,一队铠甲鲜明的士兵列阵而来,为首的将领银甲红袍,正是陈昉!
“妖女!”陈昉身侧的副将大喝,“陈将军亲至,还不速速就擒!”
令姜的骨刀已滑到指尖。
陈昉却抬手制止部下,独自上前三步。
“姑娘。”他解下佩刀放在地上,“陈某以吴郡陈氏百年清誉起誓,若你愿救治营中伤兵,我可保这些孩童平安。”
月光下,他展开掌心——正是那枚骨铃。
令姜的傩面在夜风中微微震颤。
6
“陈将军!”副将急道,“此女分明是侯景派来的妖人——”
“闭嘴。”陈昉声音不重,却让副将立刻噤声。他仍盯着令姜,“三十七个孩子,最小的才两岁。姑娘忍心看他们明日被充作军粮?”
骨铃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令姜突然笑了。
“好啊。”她轻声道,“但我有个条件。”
“请讲。”
“我要你——”骨刀突然指向陈昉心口,“一滴心头血。”
士兵们哗然,陈昉却面不改色。
“可以。”他拔出匕首,“不过姑娘要先救一人。”
“谁?”
陈昉侧身,露出身后被两名士兵架着的瘦小身影——正是方才那个朝令姜扔石头的男孩!
此刻他满脸青紫,嘴角不断溢出白沫,手腕上还系着令姜给的布条。
“他碰了姑娘的‘护身符’后就这样了。”陈昉目光如炬,“这是巫术反噬,还是……有人下毒?”
令姜的傩面猛地贴近男孩,突然厉喝:“退后!”
她扯开男孩衣襟——心口处赫然浮现一个发黑的狼头图腾!
“羯族血咒……”令姜声音骤冷,“你们军中,有侯景的萨满。”
陈昉瞳孔紧缩。
就在这时,男孩突然睁眼,瞳孔全黑,口中发出老妇的尖笑:
“找到你了……叛徒!”
男孩的指甲暴涨,直插令姜咽喉!
7
令姜不避不闪,傩面下突然传出一串古怪的音节。
男孩的动作戛然而止,浑身抽搐。
陈昉只见令姜的骨刀划过自己掌心,血珠悬浮在空中,组成一个复杂的符文。
“破!”
血符炸开,男孩惨叫一声瘫软在地。远处的军营里同时传来一声非人的嚎叫。
“萨满死了。”令姜甩去手上血迹,“这孩子能活,但我要的东西——”
她突然顿住。
陈昉的匕首已经抵在自己心口,鲜血顺着刀刃流下,滴在骨铃上。
“现在,”他脸色苍白却带笑,“该姑娘兑现承诺了。”
骨铃触到鲜血,突然发出刺耳的嗡鸣。令姜猛地后退两步,傩面下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
“你……”
陈昉晃了晃染血的铃铛:“原来如此。这不是普通法器,是羯族‘血铃’,必须用特定血脉激活。”他逼近一步,“姑娘要我心头血是假,找能激活铃铛的汉人才是真——比如,吴郡陈氏嫡系的血?”
令姜的骨刀嗡鸣震颤。
陈昉却突然割破另一只手掌,将血抹在昏迷男孩额头。
“陈某说到做到。”他直视傩面,“现在,请姑娘救人。”
夜风卷着血腥味拂过两人之间。
许久,令姜缓缓收起骨刀。
“七天。”她冷声道,“七天后我要你三滴心头血。否则——”
她突然掐诀,陈昉腕上顿时浮现一道血痕,形状如锁链。
“你会比这些孩子先死。”
陈昉看着手腕,竟笑了:“有趣。那这七日,姑娘就是我的军师了。”
他转身对惊呆的副将道:“传令,即日起这位……乌鸦娘子,享校尉俸禄。”
令姜的傩面转向他。
“我叫令姜。”
“陈昉。”他拱手,“幸会。”
远处,第一缕晨光刺破乌云,照在沾血的骨铃上。铃舌的狼牙,泛出诡异的光泽。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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