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脚步轻盈而稳定，仿佛不是走在万丈深渊上的窄桥，而是走在自家后花园的平坦小径上。他脸上那份与生俱来的傲气，没有丝毫动摇，身形很快就消失在了桥中段的云雾里。
“我来！”
一个身材魁梧的少年大喝一声，紧随其后。他刚踏上桥，身体就猛地一晃，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手舞足蹈地叫喊起来，没走几步，就脚下一软，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下，摔回了广场的起点，双眼翻白，昏了过去。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不！别过来！别过来！”一个衣着华丽的少女尖叫着，泪流满面，连滚带爬地从桥上退了下来，瘫在地上瑟瑟发抖。
“哈哈哈……我是天下第一！我是神！”另一个少年则在桥上状若疯癫，手舞足蹈，随即脚下一滑，惨叫着“掉”进了云海之中。
然而，他并未真的坠落，只是在落下的瞬间，身体化作一道白光，被传送回了广场边缘，同样是昏迷不醒。
李鸣看着这一幕幕，心脏不由自主地揪紧了。
这桥，有古怪。
“搞什么名堂。”赵虎在他身边嘀咕了一声，满不在乎地掰了掰手指关节，发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爆响，“不就是一座桥吗？看我的！”
说着，他像一头蛮牛，大步流星地就冲了上去。
李鸣想拉住他都来不及。
赵虎踏上桥的瞬间，身形也明显顿了一下，粗犷的脸上闪过一丝迷茫。他咧了咧嘴，好像在跟谁说话，接着猛地一跺脚，大吼一声：“滚你娘的！老子没空跟你废话！”
吼声如雷，震得周围的人耳朵嗡嗡作响。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赵虎就那么梗着脖子，瞪着眼睛，像一头横冲直撞的野猪，一步一个脚印，闷头往前冲。他走得不快，甚至有些踉跄，嘴里还骂骂咧咧的，但就是没有停下，也没有掉下来。
李鸣看得眼角直抽抽。这家伙的脑子里，大概真的就只有一根筋。
眼看着越来越多的人失败，赵虎的身影也快要消失在雾中，李鸣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
他迈开脚步，走上了问心桥。
脚掌接触到桥面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冰冷瞬间从脚底板窜遍全身。深渊里的风呼啸着卷上来，像无数把锋利的小刀，刮得他脸颊生疼。
眼前的景象猛然一变。
他不再是站在苍霞宗的问心桥上，而是回到了那个破旧漏风的茅草屋。
冬夜，寒风从墙壁的缝隙里灌进来，他蜷缩在冰冷的草堆里，饿得胃里像有只手在抓挠，浑身冻得发紫。桌上，只有一个冷得像石块一样的黑面馒头。
他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吃吧……吃了就不饿了……睡一觉就好了……”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那是母亲的声音。
李鸣的眼眶瞬间就红了。他伸出手，想要去拿那个馒头，可手指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不对。
母亲……早就病逝了。
他记得清清楚楚，母亲为了给他省下最后一口米粥，自己活活饿死在了那个冬天。
这股钻心的痛楚，比饥饿和寒冷更加真实。
李鸣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里的湿润已经褪去，只剩下沉静。他没有去看那个馒头，也没有再听那个声音，只是默默地，迈出了下一步。
眼前的茅草屋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青石镇的街头。
村里的富家子弟围着他，将泥巴和石子扔到他身上，放肆地嘲笑着。
“野种！没爹没娘的野种！”
“你看他那穷酸样，衣服都烂了！”
“滚远点，别脏了我们的地方！”
一句句恶毒的话语，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愤怒和屈辱的火焰，几乎要从胸腔里喷薄而出。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就在他想冲上去跟那些人拼命时，他看到了周玄那个跟班轻蔑的嘴脸。
李鸣的拳头，缓缓松开了。
愤怒有什么用？除了招来更狠的毒打，和被赶下山的结局，什么也改变不了。
他不是没有脾气，他只是把脾气和骨头一起，嚼碎了，咽进了肚子里。
他垂下眼帘，无视了那些嘲笑和石子，像是没听见，没看见，一步一步，从那群人的“中间”穿了过去。
幻象再次破碎。
这一次，他看到了田巧梅，那个总是偷偷给他送窝头的邻家女孩。她站在温暖的阳光下，对他笑着，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粥。
“李鸣哥，别走了，留下来吧。咱们成亲，我给你做一辈子的饭，好不好？”
那碗肉粥的香气，是那么的真实，那么的诱人。那张熟悉的笑脸，是他贫瘠的童年里，唯一的一抹暖色。
留下……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脑海。
是啊，留下来，就再也不用挨饿受冻，再也不用看人白眼，再也不用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去闯那什么该死的修仙路了。
他的脚步，第一次停了下来。
高台上，主持试炼的长老方云逸，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波澜。
他看着那个在桥中央停下脚步的、衣衫褴褛的少年。
大部分人，要么被恐惧击溃，要么被欲望吞噬。而这个少年，他面前的幻象，方云逸能感知到，是凡尘中最普通，却也最磨人的苦难与温情。
方云逸微微摇头，有些惋惜。道心一关，最难过的不是恐惧，而是留恋。
然而，桥上的李鸣，在停顿了足足十几个呼吸后，却缓缓地，对着面前的幻象，深深鞠了一躬。
他直起身，脸上没有不舍，也没有决绝，只是一种平静的告别。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去。
一步，两步……他的步伐不快，甚至有些沉重，但每一步都踩得异常坚实。仿佛他脚下不是虚无的云海，而是他一步一个脚印走过来的，那二十五年的人生。
那些苦难，那些冷眼，那些屈辱，没有击垮他，反而成了他脚下的基石。
方云逸原本微垂的眼帘，猛地抬了起来，目光如炬，死死地锁定了李鸣那道其貌不扬的背影。
这……不是普通的意志。
这是在尘世的熔炉里，千锤百炼，敲打出来的……道心之雏形！
当李鸣的脚掌，终于踏上桥对岸坚实的土地时，他整个人都晃了一下，脸色苍白如纸，浑身被冷汗浸透，仿佛虚脱了一般。
“嘿！你小子可以啊！磨磨蹭蹭的，我还以为你掉下去了！”赵虎的大嗓门在耳边响起，一只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他的背上。
李鸣一个踉跄，差点没趴下，他苦笑着回头，看着一脸轻松的赵虎，又看了看桥上那些还在挣扎或已经失败的人，心中百感交集。
他没有灵根，没有修为，他唯一拥有的，就是这一身在苦难里磨出来的硬骨头。
就在此时，他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李鸣抬头望去，正对上高台上那位青衫长老深邃的眼眸。
那目光没有赞许，也没有惊讶，只是平静地审视，却仿佛能看透他灵魂深处所有的秘密。
李鸣心头一凛，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
这位长老，为什么要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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