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山腹地。
月明如霜,星星在渐浓的夜幕里战栗。
汤逸宁和周颂择了小道,弯弯斜斜的小路,镶嵌在绝壁之上,四围青翠的丛林,俯身望去,仿佛无数绿云,在脚底款动。
林荫尽头,微光攒动,稀薄光线,照在未及凋落的桐花上,颇有几分别致的美感。
行到尽处,景象开阔起来。
两颗古松,头顶发光紫云花,伸出枝干,仿似接引远道来客。
古树后一排石阶,之后灯光闪烁,欢声笑语隐于其间。
“哇哦,还真是气派。” 周颂左右环顾,发自内心感叹。
“以前,这里是进陇右州的重要关口,兼为人妖交易市场,人来人往,热闹非凡。莲花福地大战后,有了人妖殊途的分界,市场随之搬迁,人声偃息,客流如细沙流走,商贩便趋趋赶赶,逐利而去,只剩妖族异类,还在此地聚集。”
汤逸宁拾阶而上,抚开几片遮挡树叶,石砌的广场和高楼,灯火通明。
周颂咂舌,掩不住满脸惊讶:“你们整得这么高调,当真不怕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有所察觉?”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广场楼宇平时都是埋在地底的,来来往往的妖嘛,也就呆一两天,集会完毕就各奔东西了。”
汤逸宁边说边走,已到圆弧石拱大门前。
挽起左手臂衣袖,放在头顶红灯前扫过,红灯即成绿灯,大门应声而开。
周颂已在石阶处,给自己化出了一顶黑色毡帽,罩住了头面。
未及五步,两边石柱便飘下两个黑影,均披有黑色毡袍,袍底各嵌一只金色铃铛,随黑影步幅抖动,环佩叮铃。
“嘿嘿,客官远道辛苦,可有大件法宝寄存,在下甘效犬马之劳。” 毡袍下一团黑雾,只有两排牙齿上下开合。
“边去,上次你俩可坑过我一件氅衣,带貂毛围脖的,可还记得?” 汤逸宁倒是熟络,揪着两只小鬼的衣衫,一板一眼盘问。
“阿三,你吃了,吐出来。咋没有个忌口的,快吐,快吐。” 一只小鬼撞向另一只,从毡帽下将黑爪伸进对方的肚子。
“啊,嗯,啊,呸呸呸,你抠脚了吧,我没吃,你阿大恶人先告状,你出来,我们单挑。”
阿大猛冲过去,开始踹起阿三:“无影脚。”
“欺人太甚,我去你的。” 阿三开始还击,两鬼边打边退,眨眼功夫就不见踪影。
“我的......” 只剩话未说完的汤逸宁,独自在风中凌乱。
“咳咳,这俩小鬼太狡猾了,下次给我逮到,非给他们吊在土地庙熏香。”
周颂翻着白眼:“拜托,小鬼就是饮香喝烛的好吗?”
汤逸宁抻抻衣衫,嘿嘿傻笑。
两人走过小道,来到了大市。
街市摊位,人潮鼎盛,跟山中情景,简直是天壤地别。
集市上,炸锅似的,大小车辆,没头苍蝇般东奔西突,轮子里夹了大妖小妖的赤足,拼命地跑,腿缝里还夹带小妖的哭腔和嚷声。
也不清楚要去哪里,大概只是急着采购。
街面上的箱子,四面扒着妖,稍一松手,便落下地。
马车上的门窗也扒着妖,关也关不上。
商品是乱人眼目的,五光十色的灵石,夺目纷呈的花簪,奇技淫巧的法宝,各式胭脂水粉,直让那些娇俏小妖走不动路。
还只到入口,周颂便被妆粉摆件的摊子引了过去。
“女人是天生的购物狂。” 汤逸宁暗自嘀咕娘亲说过的话。
更加坚定给鹿妹妹买花簪的决心。
骡马大阵,翻山越岭,还在往这二十多米的长街上挤。
长街尽头,是一间福临门的酒家。
据说以前的老板,是大荒山几十里外临汾城有名的商贾。
人市搬迁,老板也跟着走了。
店面自是不能搬动的,折现兑给了现在的扶风老板娘。
深谙为商之道的老板娘,给酒家立了规矩,可饮可玩,但不可在店内打架。
只要进了福临门酒家,五湖四海,都是朋友。
若是仇人,也得暂且放下恩怨,痛饮三杯,出门方可决断。
逛了十多间商铺,汤逸宁已挑花了眼,周颂说那叫乱花渐欲迷人眼。
汤逸宁觉得贴切,但不知语出何处。
站在一方矮檐歇脚时,周颂感叹:“如今,外面的世界,读书人尽占鳌头,江湖如此,庙堂亦是。读书人尽显风流,说明这个世界,正在往的方向发展。”
打小没读过书,单靠术士留下的只言片语和舆论遗册,汤逸宁虽未深解,但大抵知道,有的道理,只有文字可以讲通,有的道理,只有躬身亲行才能释义。
花簪选定,是周颂帮忙挑的,她说女子爱花,爱的是其洁美。
这一支花簪,装饰虽简,做工却极其考究,牙白古玉,中有浮雕,头为凤首,后缀凤尾,衔接流畅。
下有连环豆蔻,缀滴水珠,饱满剔透,适合送青梅竹马。
“青梅竹马啊......” 周颂说这句话时,加重了语气,有些幽怨地望向了青灰色天空。
花簪共花了一千七百二六个下品灵石,再加一个成色极好的中品灵石。
掏钱时,汤逸宁略显尴尬,因为这两年东奔西跑,能打柴时打柴,能抓鱼时捕鱼,能抗石头就抗石头,没有一日空歇,也只攒到了二千二八十六个下品灵石。
好在周颂看出了他的难处,帮他付了一个中品灵石。
汤逸宁说这颗灵石值当是借,以后肯定还。
周颂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不置可否。
这自然有些伤自尊,但汤逸宁也无可奈何。
三更子时。两人恰好逛到福临门酒家,周颂提议进去看看,顺便吃点东西。
选定走廊尽头横隔出来的座位,老板娘风一样地过来,点单下单,一套流程行云流水。直至老板娘离开,汤逸宁还在回味她婀娜的身段。
“哼,男人......” 周颂鄙夷地嘟囔。
汤逸宁抬手,忙不迭解释:“我是在思考老板娘的生意经,嗯,对,就是生意经,你说这么大间酒家,她一个弱女子,有啥偏方,可以治理得这么井井有条,得学,吁,得学啊。”
“口水掉桌子上了啊。”
“那是菜香味勾的馋虫...... 诶,别打,别打,石头屑要掉杯子里了。”
两人正争执不下,老板娘穿过夹道,端着菜肴进门,脸上笑意盈盈:“哟,小两口吧,今儿个可算来着了,本店买三送一,我自作主张,给两位添了些搭配。”
“多谢老板娘,多谢。这位是我姐姐,哈哈。” 汤逸宁从正襟危坐到起身行礼,不到一秒,速度堪比飞剑。
“今日盛会,比往常热闹多了,听说午夜之后,会有剑苗选拔,这十年一次的盛况.....”
“啊,剑苗选拔,今日就开始了么,可我的剑苗,才刚刚落子,还没长出胚芽啊,怎么办,怎么办。”
汤逸宁急得抓耳挠腮,不住搓着左手掌心的黑点,再也顾不得维持风度。
“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这次不行就下次,再说除了选拔,就没其他路可走了?” 周颂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怨气。
“两位慢慢吃,有需要随时叫我。” 老板娘略显尴尬,举杯敬酒后就带门出去。
情绪稳定下来,汤逸宁跟周颂浅斟慢饮。斟酒倒茶手碰到一处,抬头相视而笑,渐渐有了话语往来。深一句浅一句聊着。
汤逸宁留了个心眼,支起耳朵,偷听大堂和隔间的谈话。
以前无非是酒品菜肴,老板娘的万种风情。
而这一次,重点在剑苗选拔。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